15.星光下烤棉花糖
“那就这么决定咯!”
大家收拾起露营要用的东西,背上水和干粮就出发了。
上山的路被手电光照出一条晃动的光带。
禾穗走在前头,光柱扫过两旁草丛,叶尖泛出湿亮的光。风穿过,草叶沙沙响,她的心也跟着怦、怦直跳。
“山上……会不会有野生动物呀?”
“有啊!”优子答得干脆。
禾穗脚步顿住,立刻抓紧勤惠阿姨的手。
“别怕,”苏勤惠捏了捏她的掌心:“动物胆子小,看到我们人多就跑啦!
话音刚落。
“那边!好像有东西!”禾穗压低了声,手电光定在不远处的草窠里,两粒亮晶晶的光点闪了下。
“唰啦——”
灰影从草丛里蹿出去,眨眼没了影。
是只傻狍子。
优子却一本正经地:“是饿死鬼哟。”
“啊?”
“不过别慌,”优子继续骗胆小鬼禾穗:“到了山上,我们在帐篷外头挂盏夜明灯,饿死鬼看到有人在,就不敢打扰啦。”
上了山,优子选了块宝地,三人协力把帐篷支棱起来。
禾穗还记着“饿死鬼”的事,帐篷刚搭好,她便赶紧在外头找了根树枝,将那盏老式煤油灯挂了上去。
灯罩有些旧了,边缘蒙着层浅浅的灰,火苗忽明忽暗的,风一过,便幽幽地闪烁起来……
只是,这晚上山的不止她们,山路另头,还冒出两道鬼鬼祟祟的身影。
前头的,是姜吉婶的孙子张不同。
后头跟着的,是他的同桌李正。
张不同全校倒数第一,李正倒数第二,两人常年班级吊车尾。
作为班级罚款基金的长期荣誉赞助人、讲台两边座位的左右护法,他们同为各科老师放弃的对象,始终维持着感人肺腑的吊车尾友情。
张不同近来研究玄学,研究得颇有心得,翻旧书,查偏方,每天熬夜到凌晨两点,终于从某本不知名古籍里摸出个“高分秘法”。
据说,只要诚心操作,就能拿下高分。
眼看高五了,张不同觉得做人不能独自飞升。
于是,他很讲义气地把这个秘密告诉了吊车尾老二李正。
俩人一拍即合。
试试呗!
万一下次就成了全校正数第一了呢?
张不同和李正的胆子都挺小,偏偏这法子还只能夜里进行,拖了足足半个月,俩人才挑了个天气好的晴夜上山。
快爬到山顶时,张不同停下脚步,转头对李正说:“等会儿就按我说的来,找块风水宝地,把写有咱俩名字的卷子和笔埋了,摇古铃绕埋卷子的地,转七七四十八圈,这个笔就会开光!”
李正沉默了会儿:“张哥,有句话不知当不当说?”
“快放!”
“七七好像是四十九……”李正纠正。
“就你懂得多!”张不同白了他一眼,接着说:“等笔开光后,在土里吸收天地日月精华七天七夜,咱俩用这根笔就能拿下高分,以后咱俩的好日子就要来啦!”
张不同说的话,李正是真信:“行!那等会儿我来放风,你来埋!”
张不同嗯了声,边吃力地往上爬,“哎不对啊,放风干啥?咱是干光明正大的事儿,又不是来偷东西哩!”
李正解释:“万一撞见鬼了呢,我给你盯着点儿啊!”
“傻叉!这片山哪有鬼!”
结果两人刚爬上山顶北面,李正就嗷了一嗓子!
张不同骂:“你叫魂呢!”
“那那那那......那边!!!”
“什么鬼?”
李正面露惊恐:“就是什么鬼!”
“啊?”张不同望去李正手指的方向,只见黑乎乎的树林子里,有团黄色的鬼火正悬浮在树上,一闪一闪的!
两人钉在原地。
“这这这这……不会是鬼吧?”
“鬼、鬼个毛,”张不同强作镇定:“那就是……月……亮!”
“大大大大大哥……”李正快哭了,“你家月亮挂树杈上啊?”
“万一……万一它想模仿微信图标呢?”
李正没说话,默默抬手指了指他们头顶。
张不同抬头。
李正抬头。
俩人望着天。
一轮明月当空。
李正:“那天上那个是啥?”
短暂的死寂后,张不同清了清嗓子:“那也是月亮!双胞胎不行?”
“你说王母娘娘的珍珠项链都行!”李正拽张不同的袖子:“要不,咱还是回去吧?”
“回什么回!费那么大劲儿才爬上来,”张不同梗着脖子,“中国有句古话,来都来了!你不想考年级第二光宗耀祖啦?”
“想是想,”李正皱眉:“但为啥我是第二?”
“你现在不也是第二?年级第一,那是留给我这种年级倒数第一的!”张不同说着,忽然扑通跪下来:“苍天啊,大地啊!求您老人家开开眼吧!您一定是为了让我完成人生逆袭,才给我制定回回倒数大王的剧本啊,您显显灵吧,保佑我能考上大学啊!求求啦!”
李正看他跪了,也扑通跪在他旁边:“苍天啊!大地啊!王母娘娘太上老君啊!请你们保佑张不同考上年级第一吧,我比他高一名就行!”
张不同抬手给了他后脑勺一下:“你是不是傻,我是第一,你怎么比我高一名?”
那头,帐篷帘被轻轻掀开,禾穗从里头钻出来:“我去附近找找,说不定真能看到萤火虫!”
苏勤惠正收拾着晚上过夜的东西:“小心点儿啊,你别去太远,晚上黑!”
“哎,好。”
“准备往哪边找?”优子问。
“我手机里存有能吸引萤火虫的频率,”禾穗晃了晃手机,“等会儿放出来,去林子那边看看。”
月光淡淡落入山林,禾穗没打手电,树洞先生在信里告诉她,萤火虫在夜晚最怕白光。
她便只借着月色,沿着草边慢慢往前走。没走多久,有片云遮住了头顶的月亮,四周顿时暗了下来。
但这也不影响禾穗的心情,她站在原地,打算等月亮出来,再慢慢往前走。
夜风清凉,微微吹动她雪白的裙衫。
林子里,张不同和李正正蹲在地上,奋力刨坑。隔着影影绰绰的灌木,李正刚抬起头,又嗷了一嗓子!
“你咋比鬼还吓人嘞!”
“不是不是,我好像真瞅见鬼了!”李正脸色发白,指着前方,声音都变了调:“就刚刚刚刚……鬼火的方向,你看是不是站着个女鬼呢!”
张不同的汗毛也竖起来了,后山饿死鬼的传说,瞬间从童年记忆里爬了出来。
两个少年慢慢蹲低,缩在低矮的灌木后头,心惊胆战地往外瞧——
这边,禾穗点亮手机屏,正翻找着吸引萤火虫的频率。
“啪——”
淡淡冷光照上她的脸。
树林里安静半秒。
紧接着,炸开两声惨叫。
“哇靠啊啊啊!!”
“鬼啊啊啊啊!!!”
张不同和李正连滚带爬地摔在地上,还没来得及埋的笔,也被甩飞出去!
笔轱辘轱辘滚进木丛里。
“我的笔!!”
张不同关键时刻还记挂着考年级第一,李正已经撒开腿跑没影儿了。
“不行,我得把笔捡回来……”张不同咬咬牙,爬进了灌木丛。
这边,禾穗似乎听到了些奇奇怪怪的动静,那声音有些凄惨,有些模糊,此刻回荡在山谷里,还带着回音……
她抬头望过去。
但很快,那声音就消失了,
只有几只夜鸟从灌木丛方向扑棱棱飞起,转眼没入黑暗。
这时,手机的频率似乎起了点作用,林间深处,隐隐约约亮起两三点微弱的光。
禾穗心中欢喜,寻着光走向树林深处,没走多远,脚下忽然踩到个什么东西。
她低头看去。
这不看不打紧,只见杂草丛生的荒地里,伸出来两条半截的腿……
“啊————!!!”
***
“是小穗的声音吗?”
帐篷那边,苏勤惠刚把小桌支好,动作忽然停住了。
优子有些担心:“勤惠儿,咱们找找她去!”
从帐篷里出来,山上风凉,草叶沙沙轻响。
优子扯过包里的薄毯,自己裹上,另一条递给苏勤惠:“披着,别着凉啦!”
毯子长,从头披到小腿,在夜风里飘飘荡荡。
苏勤惠拢住毯角,朝林子那头指了指:“应该是往那边儿去了。”
张不同好不容易从灌木丛里爬出来,头发里还沾着草屑,扶着膝盖喘气。
他再一抬头,只见刚才闪鬼火的方向,隐隐约约地,又飘来两道鬼影,正悄没声儿地往这边移!
“妈呀!咋又来俩!!”
这下他也不管了,连滚带爬地往山下狂奔。
与此同时。
跑到半路的李正刹住了脚步,夜风迎面吹来,他胸口起伏得厉害。
平时张不同待他不薄,上课老给他传辣条吃,考试前一晚,还专门偷来游戏机给他玩儿,就连这回的逆袭计划也没忘记他。
李正下定决心,一咬牙,一跺脚:“不行,我得去救老张!”
李正在心里吼了声:“老张!老子来救你啦!”
他闭着眼,摸出兜里的铃铛,紧紧攥在手里,还从草堆里捡了根木棍,给自己壮胆:“饿死鬼,退!退!退!”
边喊边往回冲。
禾穗正慌慌张张往这头跑,气还没喘匀,瞧见的,便是这幅异常诡异的画面。
有只“饿死鬼”左手挥舞着树杈子,右手摇着铃铛,嘴里不知道念叨着什么,像在做法。
李正好不容易睁开眼。
四目相对。
李正发现刚才那“白衣女鬼”突然闪现在眼前,眼珠子都快瞪出来,又发出了声怪叫。
而后脚追过来的张不同,看到的却是,后头有俩鬼,前头还有只鬼!
“鬼打墙啊!!!”
三人同时惨叫起来,朝着不同方向没头没脑地狂奔。
幸好,禾穗没跑多久,就看到了来寻她的优子和勤惠。
“勤惠阿姨——优子阿奶!!!”
***
听完禾穗语无伦次的讲述后,优子笑了,连忙宽慰她:“哪有啥饿死鬼哟,这片山清净的很,那都是骗小孩儿的啦!”
“可我真的,”禾穗抽了抽鼻子,“真的……踩到饿死鬼了……”
优子抚了抚她的背,擦去她的小眼泪珠儿:“要真是鬼怪,你还能踩到他?”
“是不是住在山上的人啊?”苏勤惠问道。
“可能是挖菌菇的吧!”优子望天。
月亮出来了。
她们将禾穗挤在中间,保护着她。
苏勤惠拧开卡式炉,蓝色的火苗“噗”地蹿起来,几支棉花糖架到火边,洁白的糖絮慢慢烘热,膨胀,边缘泛起诱人的焦糖色,像镶了金边。
奶乎乎的甜香气混着微微的焦香,丝丝缕缕飘散在夜风里。
苏勤惠拿起烤得最漂亮那串,搁在禾穗手心里,像哄小娃娃,随后扯下自己的毯子,要给禾穗披上。
“勤惠阿姨,我不冷。”
“听话啊,你看你,指尖儿都是凉的,”苏勤惠将禾穗裹成了只小肉粽,再把她的脸扒出来,“刚才吓坏啦吧?”
禾穗眨眨眼,睫毛上还沾着一点湿气,模样有点可怜,又有点乖。
“我再给你煮个红糖姜茶。”苏勤惠将烤架拿下来,往卡式炉上架了个小奶锅。
小锅大概比巴掌大点儿,倒进山泉水,舀两勺姜粉,水“咕嘟咕嘟”冒黏稠的泡泡时,丢块红糖进去,然后用迷你的小餐具在锅里搅啊搅。
禾穗看着看着,眼梢不知不觉弯了起来。
优子摸摸她脑瓜:“开心啦?”
“好像小时候过家家呀。” 禾穗小声说。
优子接过她的话:“那得去挖点土装盘,再凉拌个树叶子才行。”
苏勤惠也说:“用松针和花瓣儿拌个沙拉才像回事儿!”
“没有石头沙子炒饭可不行!”优子老顽童似的努努嘴。
禾穗轻轻笑了。
“小的时候,用红砖粉磨得辣椒面最好吃了,红砖呐,小穗你都没见过吧?就是盖老房子的砖,是红色的,捡来树叶和鹅卵石,把‘辣椒面’撒上去,那味道啊,每次‘开饭’的时候,一群小朋友都吃的斯哈斯哈的!”苏勤惠回忆起来。
禾穗的声音渐渐轻快起来:“我小时候也这么吃过,鹅卵石当成红烧肉,三叶草撕成小段小段儿的,放在碗里拌一拌,就是炒时蔬,还有泥巴和的面,做成包子、饺子、汤圆儿......”
三人吃了烤得酥脆的棉花糖,还喝了热气腾腾的红糖姜,一起发出舒服的“啊”声平躺在帐篷里。
帐篷顶是透明的,可以看见山顶的星河。
谁都没有说话。
四周静静的,有夜莺啼叫,还有穿过山野的风。
她们盖着同一条毛毯。
毛毯白天在大太阳底下晒得透透的,有股暖烘烘的烤棉花的味儿,很好闻。
禾穗觉得,这味道很像小时候外公家的被窝。
她又想起了外公。不知道,天上哪颗星是属于外公的。
“你们说,人是为了什么而活着呢?”禾穗看着天上的某颗星,她听人说起过,如果某颗星星对你眨眼睛,就是思念的人也在想你。
优子回答得干脆:“人活着嘛,就是为了等死。”
“啊?”禾穗侧过脸,“优子阿奶,您能给个……浪漫点的答案不?”
优子却咂咂嘴:“这个回答多浪漫啊,死亡之所以存在啊,就是来印证美好的。”
禾穗:“美好?”
“能有死期,那是好事儿,没有什么是永恒的,人也不能例外,再成功杰出的人呢,最终也得面临死亡,也得成为一抔泥土。世间万物都是有限期的,因为短暂,容易消逝,你才会珍惜生命和把握当下的时间。” 优子的声音在星空下显得很平静……
“如果一个人的一生,无穷无尽,没有终点,时间对于他来说,就失去了意义,那么与时间相关的美好也将失去意义,童年、少年、青春,它们之所以美好,就是因为会消失啊。”
“意义......”禾穗在心中反复揉挲那两字,“那我们来到这世界的意义,又是什么呢?”
优子这会儿倒说了句诗意的话来:“人这一生就是来体验的,时间到了,就得走了,死亡呐......就是灵魂脱下了穿旧的、名为肉*体的衣裳。”
苏勤惠静静听着,过了会儿,才轻声对禾穗说:“我在你这个年纪啊,还没思考过这么有哲理的问题呢!你看阿姨,虽然活了五十几年,也没搞明白人活着到底是图啥的,”她顿了顿,“不过我这几天在野湖边遇到了很多有趣的人,其中有个去过几十个国家的背包客,是个和我差不多年纪的女人,她说因为找不到活着的原因,所以一直都在路上。”
“有次穿越撒哈拉,起了很大的风沙,迷失方向,差点死在沙漠里,她在块岩石下头,看到了只快要饿死的狐狸,就把剩下不多的罐头喂了它,狐狸有了生气,她精疲力尽地躺下,谁知天气竟然渐渐好了起来。她看见银河如瀑布倾泻……那一刻,她因自己施舍的善意而被宇宙拥入怀中,她说,那是她一生当中最璀璨的瞬间。”
“她在非洲的公益诊所做了三个月的义工,临走时,一个瘦黑的残疾小孩儿,轻轻将脸贴在她腿上,眼里流出了感激的泪水,那是让她感受到自己‘有意义’的瞬间,还有个追花的人......”
“追花人?”
那天下午,苏勤惠跟着老伯,沿着野湖一路向东。老伯带着她去寻花海,他们走了很远的路,路并不好走,可她心中却是欢喜的,路上老伯同她聊了很多。
“追花的老伯说,蜜蜂如果碰到有农药的作物,就会死亡,但蜜蜂很顾家,中毒后,它不会把毒素带回蜂巢,就会孤独地死在外面。”
苏勤惠回忆起老伯当时的模样。
“他站在乌桕花的林子前,和我感慨,现在的田地,四处都是农药,动物们的处境越来越艰难,它们在有人住的地方活不下去,慢慢就停止了繁衍。他想为蜜蜂们寻片干净没毒的好田,可是太难了,他去过那么多地方,盛夏村是为数不多愿意接纳昆虫和蔬菜一起生长的村落,他说这儿的村长治理的好,他路过一家家的菜田,里面居然寻到了十几种动物,蜻蜓、蟋蟀、蜜蜂、水螳螂、田螺、泥鳅、青蛙,还有白鸶鹭......”
“这样的景象在他小时候很常见,但放到现在,哎......却是很少见了,现在很多田里,都是死寂无声的,这是打农药的结果。那些原本该焕发生命力的农田、果林,进去之后,没有任何动物的叫声,阴郁而冷清,虫儿多,生态环境好,土壤的土质才会好,长出来的庄稼才能有营养,能吃到好米好菜,在这儿生活的人,一定很幸福。”
“他拿出背包里的无花果给我吃,说是有人买他的蜜,送给他的,他说,找好的花海,是为了酿出好的蜂蜜,每次看到喝了蜜露出笑容的人啊,他内心就感到无比幸福……”
“当时我看着老伯的笑脸,就拿起相机,把他和后头那片生机勃勃的乌桕林,一起拍了下来。虽然我是为了找蝴蝶而来的,没拍到蝴蝶,但却是我这么久以来拍到的,最满意的一张照片。”
“你看,阿姨读的书也不多,但阿姨觉得,可能人来到这个世界上,就是来收集些幸福的瞬间吧,这些瞬间就跟集邮差不多,或者是......像拼图,”苏勤惠尽量用具象的事物表达她的感受:“因为有了那些拼图的碎片,人生所缺失的部分才能变得更完整,人一辈子要吃很多的苦,遇到很多难以过去的坎儿,可是因为有这些瞬间啊,你会觉得,来世界一趟,还是值得的,那些过不去的坎儿,也是因为有这些瞬间,咬咬牙,也能撑过去了,可能这就是所谓的……活下去的意义吧。”
星子明亮,山上没有灯,偏偏是在这样的暗里,星星才显得清楚。
或许幸福也是这样。
总要等周围光线退下去,人才看得见,那些曾经微小却真实的光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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