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1. 番外七:生产
陈瑶筝产期将近,整座皇宫上至皇帝沈之唤,下至负责洒扫的宫人都绷着一根弦,只等她肚子里的小家伙发动的那一刻。
严阵以待了三天,陈瑶筝的肚子一点动静都没有,陈瑶筝还没着急,沈之唤先急了。
太医刚走,他拧着眉头在房间里来回踱步,陈瑶筝被他晃得眼晕,让他坐下安静会儿。
沈之唤一屁股坐到她身边,耷拉着眉眼道:“早知道就跟你打赌了,盼了这么久以为马上就能知道这小家伙张什么样了,他倒好,还赖在里面不出来了。”
他们两人曾打赌,赌这小家伙生下来更像谁一点。
陈瑶筝希望小家伙的眼睛可以更像沈之唤,嘴巴的话还是像她比较好。
沈之唤则希望小家伙全身上下都像他,这样的话,陈瑶筝眼里全都是他了!
“不要心急啦,”陈瑶筝在他头顶上撸了两把,“这小家伙不想出来说不准是舍不得离开娘亲呢,你这个做爹爹的就宽宏大量一次,耐心等等他嘛。”
“可是我担心你......”沈之唤眼巴巴望着她说。
“陛下且宽心,”陈瑶筝的母亲宋婉端着补药进来,“女子生产有早有晚,只要筝儿身体没有大碍便不要紧。”
有了宋婉这个过来人的安慰,沈之唤悬到嗓子眼的那颗心稍稍松减了几分,端起补药一勺一勺喂陈瑶筝喝。
宋婉几次欲开口阻止又觉不妥,她觉得女儿是该娇养,但也不至于娇养到这个份上。
不知道是不是小家伙感受到娘亲和爹爹的思念了,当天晚上陈瑶筝就被痛醒了。
轮值的太医就候在殿外,听到沈之唤的声音立马提着药箱小跑进来。
自打陈瑶筝怀孕七个月以来稳婆和伺候月子的嬷嬷们就住进了长乐宫西厢房,所以来得很及时。
殿内忙作一团,等一切安排稳妥后沈之唤才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挤出来了。
他在殿外站着,透过窗户看到寝殿里来来回回走动的人影。
陈瑶筝独自在里面生产,他得进去陪着啊!
自古以来女人生孩子哪有男人进产房的,几个接生嬷嬷拦着他不让进,双方僵持不下时宋婉和陈老及时赶来,才将沈之唤劝住了。
宋婉让他安心在外面等着,殿内的陈瑶筝糟糕透了,她知道生孩子会很痛,但没想到会痛到她喘不上气。
自她被痛醒后,腹部的绞痛便一阵接着一阵。
起初她还能咬牙坚持,可现在,那股剧痛一遍又一遍在她肚子里乱窜,将她的五脏六腑狠狠撕扯拉拽,几乎要将她整个人开膛破肚。
她浑身都被冷汗浸透,发丝凌乱的贴在额头上,脸上。
她已经破了水,却迟迟不见孩子出来,一个接生嬷嬷教她如何呼吸发力,还有一个接生嬷嬷帮她压肚子,破水后如果孩子迟迟不出来时间久了会引发胎儿窒息。
“啊——”
陈瑶筝再也忍受不住痛呼出声,身子不受控制的弓起,她在抗拒嬷嬷的按压。
宋婉进来的时候看到陈瑶筝没有一点血色的脸颊急急出声:“怎么回事?”
接生嬷嬷也急呀!
她们接生的这位可不是别人,是皇后娘娘!是这天底下最尊贵的女人!娘娘肚子里的可是陛下的第一个孩子,说不准将来还会是太子!
若是出了一点差错,她们这群人的脑袋也别想要了!
其中一位接生嬷嬷忙道:“回老夫人,娘娘头一回生产,不会发力,孩子迟迟生不下来。”
“不会发力你们便教,否则要你们是干什么吃的!”
几个嬷嬷被宋婉这一声吓到了,没想到平日里看着极为宽厚的老夫人竟也会发火,顾不上请罪,嬷嬷往陈瑶筝嘴里放了一小片人参让她含着,又连忙叫人去熬了热汤来给她补充体力。
“母亲......”陈瑶筝抬起虚脱的手臂去够宋婉。
“母亲在,母亲在呢!”宋婉紧紧握住女人汗津津的手,看着女儿受苦,她的心也跟着隐隐作痛。
她这个女儿平日里最怕疼了,今日怕是要受大罪了。
接生嬷嬷跪在榻旁,声音焦灼道:“娘娘,再用力些,已经能看到小皇子的头了!”
“母亲......我,不想生了......”
身体里的气血不断翻涌着,数次疼得她直想呕吐,可偏偏她的意识又非常清醒,如果可以的话她多想直接疼死过去算了。
“好孩子,再撑一撑,孩子马上就出来了!”
宋婉没办法替她承受剧痛,只能捡些好听的话安慰她,希望她能挺过这场生死关。
“沈之唤......母亲,我要......沈之唤......”
陈瑶筝已经快被耗干了,她现在只想再看一眼沈之唤,再抱抱他......
沈之唤就在殿外,他时刻关注着里面的动静,殿内的每一声痛呼都像钝器般一下下锤在他心口,方才陈瑶筝痛呼出声时他便想进来,陈老说让他再等一等。
这会儿听到陈瑶筝在喊他的名字,沈之唤推门而入,脚下踉跄两步跑到榻前,单膝跪在她身前。
宋婉抹着眼泪给两人腾出位置,一滴眼泪顺着陈瑶筝的眼眶滑出,直直砸在沈之唤掌心。
“筝儿......”
沈之唤替她擦干眼泪,唤她的名字时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
“我疼......”陈瑶筝哭着说,看到沈之唤的那一刻她再也控制不出哭了出来,不再是压抑的低啜,而是委屈到一定极限的放声大哭。
从来没有人告诉过她,生孩子会这么痛,痛到她恨不得......去死......
陈瑶筝靠在他怀里哭得撕心裂肺:“沈之唤,我疼......”
“有没有什么办法能止痛?!”沈之唤冲着跪在帘外的太医怒吼出声。
“回,回陛下,臣会一套针灸之术,可帮娘娘止痛,请让微臣施针吧。”
帘外的老太医战战兢兢回话,皇后娘娘刚刚发动时他便提出要施针,可屋里的接生嬷嬷说不急,将他推了出去。
这个时候了哪还顾得上什么体统,沈之唤让太医进来施针,接生嬷嬷又道:“陛下万万不可!娘娘本就不会用力,若是施针止痛了娘娘周身麻木,便更没了方向,娘娘已经破水快两个时辰了,若是小皇子再生不下来恐会胎死腹中啊!”
沈之唤满目沉痛,他的那双布满红血丝的双眸落在陈瑶筝脸上。
陈瑶筝的嘴唇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她咬破了,血肉往外翻着,听到接生嬷嬷的话她艰难地掀开眼皮看着沈之唤。
沈之唤俯身,指尖颤抖着抚上她汗湿的脸颊,喉咙滚了滚,喉间一片撕扯的疼,他带着浓重的颤音问她:“是不是很疼?”
陈瑶筝眼眶里盛满了泪水,她用尽全身力气点了点头,多说一个字都是对她的折磨。
沈之唤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转头看向太医语气决绝道:“那便施针!”
接生嬷嬷还在劝着,端着热水白布的宫人哗啦啦跪了一屋子,宋婉背过身去不忍再看,她捏着帕子捂在嘴边,早已泣不成声。
剧痛稍微缓了一瞬,陈瑶筝攥着沈之唤的衣袖用力摇了摇头,她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还是强忍着说:“我,我还能再......再坚持一下......”
“参汤来了!”青冥端着参汤跑进来,一口一口喂陈瑶筝喝下去。
暖和的参汤下肚,陈瑶筝有一瞬间觉得似乎也没有那么痛了,她想起自己刚得知怀孕时的惊喜与不知所措,那段时间她时不时会趁沈之唤不在的时候隔着肚皮摸一摸这个小家伙,偷偷跟他说两句悄悄话。
后来她和沈之唤一起给他选名字,挑衣服。上个月,沈之唤亲手做了一把小弓箭,说将来要亲自教他们的孩子拉弓射箭。
这个孩子是在他们二人的期盼下一点点长大的,她舍不得,万一真像接生嬷嬷说的那样,施针后她全身麻木,再也感知不到痛感,还如何发力,如何让他们期盼已久的孩子平安出生。
陈瑶筝嘴唇翕动,眼里含着热泪对沈之唤固执地喊他的名字:“沈之唤......”
“你忘了......忘了,我们还要让小家伙自己选名字呢......”
沈之唤在她唇上用力吻了吻,他怎么可能忘记,沈之唤痛她所痛,一遍又一遍重复着:“我记得,记得......”
“啊——”
又是一阵剧痛袭来,陈瑶筝咬牙将痛呼声生生止在喉咙里。
“娘娘就是现在,吸气,用力!小皇子的头已经出来了!”
沈之唤将自己的胳膊放在她嘴边,让她咬着自己的胳膊,以免她再伤着自己。
一个接生嬷嬷跪到她肚子旁,伸手帮她按压肚子,陈瑶筝崩溃的仰头痛呼,她已经痛得有些神志不清了,她直觉自己不是在生孩子,而是在受刑。
她本能得往后躲,想逃离肚子上那双将她拖进深渊的大手,跪在床尾的嬷嬷拉住她的双腿,将她死死按在原地不得动弹。
“放开我!放开我......”陈瑶筝整个人往身后沈之唤的怀里缩,想寻找依靠。
沈之唤按住她,让太医来施针。
施针的穴位在头顶,第一根针落下去的刹那,陈瑶筝浑身一阵痉挛,呼吸渐渐平复了下去。
腹中的坠胀感依旧,却不再是撕心裂肺的痛,她睁眼开了沈之唤一眼,整个人瞬间泄力,软趴趴地倒在了塌上,呼吸微弱......沈之唤忐忑地探了探她的鼻息,跌坐在地上,还好,还好......
“为什么......为什么不让我动,沈之唤,她们在拉我的脚,她们不让我逃,不让我逃,她们要杀了我......”
陈瑶筝慌乱地向沈之唤求救,往日里那个雍容华贵,母仪天下的皇后娘娘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只剩一副任人宰割的□□无助地瘫倒在床榻上发疯发痴,哪还有什么世家嫡女,什么中宫皇后,她和一个得了失心疯的疯子没有任何区别!
“不会的,不会的筝儿,我们不生了好不好,不生了。”
沈之唤又悔又痛,当初得知这个孩子存在时有多开心,此时他就有多后悔!
他宁愿从未盼过这个孩子,宁愿这辈子只有他们两个人度过余生......
他对接生嬷嬷说:“拿掉孩子,朕不想再看她这般痛苦了。”
“这......”几个接生嬷嬷面面相觑,谁都不敢下这个手。
拿掉孩子,这句话说的轻松。若是要减轻产妇的疼痛奶拿掉孩子便只有一个办法——将孩子剪碎取出。陛下这是为保娘娘的命要舍弃娘娘肚子里的小皇子!
殿外天光大亮,陈聿瑾,顾盼,姜礼和沈之璟都来了,他们站在殿外等着,姜礼双手交握向上天祈祷陈瑶筝一定要平平安安。
房门“枝吖”一声从里面打开,众人以为陈瑶筝生了,急着上前打探情况,却只看见宋婉红着眼眶从屋内出来。
“宋伯母,阿筝,阿筝如何了?”姜礼急急问道。
宋婉已经说不出话了,她疯狂摇头,姜礼见状,背过身掩面哭了起来。
屋外的众人都悄悄红了眼眶,没有人再出声,只要太医不出来,她们的女儿、妹妹、朋友、嫂子就还有希望......
殿内,接生嬷嬷急得团团转,方才她们说的小皇子的头已经出来了全都是在安慰陈瑶筝,其实他们现在连头都还没看到!
再拖下去,真的会一尸两命!
几个接生嬷嬷互相对视了一眼,如今皇上和皇后娘娘都不甚清醒,孩子尚且没有生命之忧,如果真的拿掉孩子,事后皇上和皇后娘娘势必会后悔,到时候在场的每一个人都难逃一死。
为了她们自己的性命,也是为了皇后娘娘和她肚子里小皇子的性命,她们不能就这么放弃了,再试最后一次!太医也知事情紧急,从药箱里翻出催产的药丸未经沈之唤同意直接塞入陈瑶筝口中。
催产药生效要过一段时间,沈之唤让宫人洗了热毛巾来将她脸上的汗渍擦干净,而后在她额头上印下一吻,陈瑶筝缓缓睁开眼,问他:“沈之唤,我......是不是很没用?”
沈之唤摇头,说:“你很棒。”
“我会不会死?”
“不会。”沈之唤声音沙哑,憋着气不让眼泪掉下来。
“我不想死,”陈瑶筝说,“太疼了沈之唤,我受不了了......”
沈之唤抹去她脸上的泪痕:“不生了,我们再也不生了,我只想要你,我只想要你......”
“如果......”
陈瑶筝断断续续说着,眼角不断有泪水淌出来,沈之唤打断她说:“没有如果!”
“如果我死了,”陈瑶筝偏要说完,“如果我死了,你答应我,一定不要记恨他,我们的孩子......你答应我,一定要疼他,爱他,抚养他长大成人......”
“我不答应你!”沈之唤的眼泪砸在陈瑶筝脸上,“陈瑶筝我不会答应你的,如果你死了,我会杀了他给你陪葬!”
陈瑶筝像一滩水似的瘫在他怀里,沈之唤抱得很费劲,对她说了狠话警告她:“你最好能好好活下去,陈瑶筝......我求你,求你活下去,不要丢下我......”
催产药生效了,陈瑶筝原本麻木的身子骤然被剧痛狠狠拽了回来,药效催着阵痛层层叠叠,几乎不给她半分喘息的余地。
她已经没有力气痛呼了,身下的布料被她的指甲生生抓出一道道撕裂的裂痕,她听着接生嬷嬷的指引,慢慢找回感觉。
下半身又胀又痛又烫,她能感觉到胎儿快出来了。
可一轮接一轮的剧痛过后她还没有听到婴儿的哭声,陈瑶筝倒在床上,气音细碎地溢出喉咙:“还,还没有出来吗......”
“就快了娘娘,再加把劲儿!孩子的头已经出来了!这个时候可万万不能松懈啊娘娘!”
陈瑶筝重新振作起来,每一回用力都伴随着这幅身子无法承受的疼痛,好几次疼得她大脑缺血要晕过去,下一瞬又被新一轮的剧痛狠狠拽回来。
沈之唤握着她的手,感受她温热的手渐渐变得冰凉,看着她被痛苦反复折磨,沈之唤心如刀割,除了陪伴,他什么都做不了......
时间一点点流逝,陈瑶筝闭着眼感受发力,沈之唤轻柔的安抚声,接生嬷嬷的加油声全都被她屏蔽在外,她现在什么都不想,只想赶紧结束痛苦。
就在这时,一声响亮、极具穿透力的啼哭划破屋顶,冲破殿内死寂般的压抑。
“生了!皇后娘娘生了!是个健壮的小皇子!!”
接生嬷嬷大喜,小皇子通身泛着红,很是健康,接生嬷嬷将小皇子身上的胎污擦拭干净,裹紧襁褓送到沈之唤跟前。
沈之唤小心翼翼接过孩子让陈瑶筝瞧瞧,陈瑶筝哪还有力气去看什么孩子,她闭着眼,头转向墙内一侧,不再开口。
沈之唤见状让嬷嬷将孩子带下去,顾不得手臂上的伤,想将人抱起来安慰,陈瑶筝却睡着了。
她生了一天一夜,又睡了一天一夜,第三天早上才睁开眼。
陈瑶筝睡了多久,沈之唤就在她床边不吃不喝守了多久,见她醒了,忙让宫人端了老母鸡汤来喂她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