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0. 码头
去广州的日子,定在了十天后。
这十天里,林秋实把家里的事,一件一件地安排妥当。老铺子交给三娘,新铺子她带着父亲理顺了进货的账,又让秋雨放了学过去搭把手。方志强照旧跑省城送货,顺道把两间铺子的货单捎回来。
"你这回,又打算去几天?"三娘一边给她叠衣裳,一边问。
"货进得快,就快回。"林秋实说,"两间铺子都张着嘴等货呢。"
"那你路上,可把钱揣好了。"三娘把新做的一件夹袄塞进包袱里,"南边人多手杂,别让人摸了去。"
"嗯。"林秋实应着,把那件夹袄又叠了叠,"三娘,这回回来,咱怕是又要忙一阵子了。"
"忙怕啥。"三娘笑,"越忙,日子越有奔头。"
走的那天,父亲没多话,只把一摞钱塞给她,是这两间铺子这几天的进账:"路上别省着,该花就花。家里的事,有爹呢。"
林秋实接过钱,鼻子有点酸,又忍住了。
这回南下,她比上回心里有底多了。上回是摸着石头过河,心里没数;这回,她知道广州的门往哪开,知道哪家的货实在,也晓得到了地方该往哪儿去。
周大柱的车,还是捎着她。一路颠到临江,又转火车南下。第三天下午,她又一次站在了广州火车站的出站口。
上回她头回来,站在那儿看傻了眼;这回,她脚步稳稳的,先奔了布行。
路上,她望着车窗外南下的田野,心里跟从前不大一样了。上回南下,她满脑子想的都是"进什么货、压多少钱、回去怎么卖";这回,她心里却总是晃着那些机器的影子——成排的缝纫机、嗡嗡转的电机、一摞一摞裁好的料。她自己也说不清,咋就惦记上这个了。
火车哐当哐当地响,她靠着窗,把那点心思,又按回心底去。
到了布行,老板还认得她,一见她就笑:"哟,林老板,又来了?上回的货卖完了?"
"卖得差不多了。"林秋实说,"这回再进一批,还要加点新的。"
老板麻利地给她配货,又照老规矩,让了一成,饶了半匹零头布。林秋实点了货,付了钱,没急着走,站在柜台前,跟老板攀谈起来。
"老板,你这布行,一天进出多少货?"
"说不准。"老板笑,"多的时候,一天几百匹都走。"
"那你这买卖,可比我们做衣裳的,大多了。"
"大啥。"老板摆摆手,"我们也是替人跑腿,进料、出货,赚个辛苦钱。真正赚钱的,是后头那些厂子——一台机器转起来,一天就是钱。我们布行的,说白了,是给人家打工的。"
林秋实心里一动,把这话记下了。
出了布行,她又去了那家服装厂。
老师傅还认得她,见她来了,挺高兴:"丫头,又来看货?"
"这回不光是看货。"林秋实说,"老师傅,我想再看看你们的机器。"
老师傅领着她,在车间里转了一圈。成排的缝纫机嗡嗡地响,工人们低着头,脚上的踏板一踩一踩,手里的料子就缝成了一片。裁料的那边,电动剪刀咔哒一声,一摞布就成了片。熨烫的师傅,一件衣裳拎起来,蒸汽一喷,平平整整。
她数了数,光这间车间的机器,就有二十来台。二十来台机器一起转,一天就是几百件衣裳。她想起自家作坊里那几台机器,想起三娘和父亲一针一线地赶工,一天拼死拼活,也就做出那么几十件。眼前这场面,让她心里忽然泛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原来衣裳,还能这么个做法。
"老师傅,"她问,"你们这厂子,是咋办起来的?"
"也是从一台机器起来的。"老师傅说,"早年间,我就在家里给人做衣裳,攒了钱,买了一台机器,又买一台。后来活儿多了,就招了人,租了这间房,慢慢地,就成了这么个厂子。"
"要办成这样的厂子,得多少本钱?"她问。
"看你要多大的。"老师傅笑,"三五台机器,一个屋子,几千块,就能转起来。你要是真想干,路,都是人走出来的。"
"那机器,"她顿了一下,"省城那边,能买到吗?"
"能。"老师傅说,"机器这东西,只要有钱,哪儿都买得着。关键是看你有没有那个心气儿。"
林秋实心里那团火,腾地一下,烧得更旺了。
傍晚,她一个人,走到了江边码头。
广州的码头,比她想象的热闹。一艘艘船靠在岸边,工人们喊着号子,把一包包料子、一捆捆成衣,从船上卸下来,又装上停在岸边的卡车。江风吹过来,带着水汽,吹得她头发乱飞。
她站在码头边上,望着那来来往往的船和货,看了很久。
她忽然想起,自己头一回来广州,站在火车站服装街,看得眼花缭乱,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多进些好货,回去多卖些钱。那时候,她觉得,能把这些货拉回去,就是天大的本事。
可现在,她望着这一江的船,望着那堆得小山一样的货,忽然觉得,自己上回的想法,小气了。
这些货,是别人的厂子做的,别人的机器产出来的,别人的工人一针一线缝出来的。她拉回去,转个手,赚的是倒卖的钱——人家做一件赚三毛,她倒一件赚两毛,说到底,是给人家厂子跑腿的。
她又想起自家那个小作坊。几台机器,几个人,活儿一多,就得排着队赶工。三百件校服,一家人拼死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