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金风玉露(上)
珐琅碎片散落一地,小宫人跪在地上捡拾。
其余人拥着萧含贞往外走,才走出几步,又被叫住。
“殿下请留步。”
萧含贞按捺扯起嗓子就跑的冲动,勉强维持住彬彬有礼的笑容,转身:“江大人还有事?”
“骚乱未除,街上还有游荡的流民,请殿下在驿站稍做歇息。”
萧含贞收起笑容:“若本宫一定要现在离开呢?”
江敛指尖在刀柄上弹了几下:“公主金体贵安乃万民之福,臣恳请殿下休要莽撞行事。”
他左一个“臣”,右一个“恳请”,可萧含贞完全没有从他的姿态语气里品尝出半点谦逊恭敬。她很想发怒一走了之,可余光一扫,一派披坚执锐的锦衣卫横在廊下,折出的剑光明亮。
萧含贞心下发沉,眉眼冷肃,盯着江敛。
他平静地同她对视。
片刻,萧含贞一言不发,拂袖而去。
厢房已经被重新收拾出来,点上她喜欢的缱绻熏香,金枝灯将整间房照得纤毫毕现,骤然明亮的视野使她一颗惴惴不安的心稍缓几分。
房门紧闭,两个膀大腰圆的嬷嬷一左一右侍立,未经她允许决不会放人进来。
走廊上人来人往,拉长扭曲的影子时不时滑过门上封纸,刻意压低的交谈声中,萧含贞准确地分辨出了江敛的声音。
带着点敷衍的温和,的确是在让手下锦衣卫清扫街上剩余的流民残党。
不多时,江敛交代完,人却没走,渊渟岳峙的剪影投在门窗上。
萧含贞一颗心悠悠提起,屏了两个呼吸,就见影子又移开了。
人走了。
“殿下,请用茶。”侍女递来一杯热茶。
萧含贞心不在焉,食不知味地大喝一口,差点被烫得喷出来:“本宫要熟了!”
恼怒地连茶带杯全砸在跪下发抖的侍女身上,萧含贞出了一通邪火,此时才像劫后余生一般,只觉一股暖流传到四肢肺腑,后知后觉背后惊出了一身冷汗。
她呆坐片刻,试图从今夜种种理出头绪,却越想越远。
萧含贞初次听说江敛此人时,他还是她那个讨厌继姐的意中人。
萧含贞十五岁时生母去世,丧期未满,父亲萧政就娶了续弦,继母潘氏私产颇丰,治家手段雷厉风行,很快将萧家上下整治得服服帖帖。
女凭母贵,继姐萧淑仪也理所当然地骑在了萧含贞头上,有一回萧淑仪看上了她头上常戴的双蝶金钗,讨要后被萧含贞以“那是我母亲遗物,你给我磕三个响头我也不给”为由拒绝。
萧淑仪恼羞成怒闯进她房中抢夺,萧含贞不甘示弱,两人一番互不相让地扯头花,她就用钗子划破了萧淑仪的脸。
活该!
事后萧含贞被父亲萧政用家法罚跪祠堂,跪在那冰冷刺骨的地砖上,她只恨自己当时没再下手重一点,扒烂那贱人的厚脸皮!
寒冬腊月,滴水成冰,萧含贞抱着胳膊直打摆子,不过半个时辰,跪地的膝盖就已经从刺痛转成麻木。
趁盯着她的家仆出去解手,萧含贞颤颤巍巍爬起来,贴着墙放松双腿,昏昏沉沉间似乎打了个盹,梦中面容模糊的娘亲将她抱在怀里,温声如棉:“阿贞,你的腿疼不疼呀?”
“……娘亲替你揉一揉,揉揉就好了,揉揉就不疼了啊,娘的好阿贞……”
萧含贞鼻头一酸,可那吉光片羽的一丁点暖意还没叫她尝到真切,耳边又是一声粗骂:“萧含贞那个该死的贱蹄子!怎么没叫她跪断两条腿!”
祠堂窗下传来熟悉的破锣嗓,是萧淑仪在和自己的贴身婢女抱怨。
“好死不死划在我脸上,要是真的毁了容怎么办,你说江郎会不会讨厌我啊!”
那肯定啊。就算不毁容,你这眼睛站岗鼻稍息的也没人喜欢。
萧含贞龇牙咧嘴地揉着红肿的膝盖,又听窗外婢女安慰萧淑仪:
“不会的不会的,小姐天生丽质,夫人不是给您买了上品的祛痕膏吗,很快就会好了。”
“烦死了!本来我还想趁着诗社咏梅宴去见江郎,全都被萧含贞那贱人毁了!就该让她一辈子关在祠堂里!娘居然还在爹爹面前替她说好话,让她饿三日就放出来了——不好,你说她会不会赶上咏梅宴,遇到我的江郎?”
“二小姐那般头脑,也能吟诗作对吗?”
窗下传来一阵嘻嘻哈哈的笑声,落在萧含贞耳里,仿佛挨了好几个火辣辣的耳光。
“嘘,我听说,二小姐从小就不讨老爷喜欢,前一位夫人也是个软脓包,看着自己襁褓里的孩子哭闹不休也哄不住,老爷赴宴归来,被吵得实在睡不着,酒气冲天地就从摇篮里抓起那襁褓往地上一摔……府里都传呢,二小姐就是被这一摔给摔坏脑子了。”
萧含贞蜷缩在窗沿下,日光照不进,她抬手摸向后脑,指尖碰到半块月饼似的凹陷,姣美的五官瞬间扭曲成毒蝎。
胸口里像是憋了一团火,无处可去,恨意滔天。
她啃着指甲,窗外的议论声还是如针扎一般,强硬地灌进她的耳朵里。
萧淑仪道:“呵,怪不得大字不识几个,整日就知道和她那上不得台面的生母似的,弹乐跳舞,靡靡之音,难登大雅之堂!”
“大小姐莫慌,二小姐去不成咏梅宴的,所有人都不会邀请她。而且,就算见到了江公子又如何?江公子秉性清正,只会心疼小姐,对二小姐那种心如蛇蝎的恶妇只会厌恶、避之不及!”
“哼,你说得有理,连亲爹都不喜的女子,这世上还有谁能看得上她萧含贞……”
毒蛇一般的言语渐渐走远,萧含贞靠着潮湿冰凉的墙根,一阵阵无声冷笑。
咏梅宴是罢,她去定了!
江敛,她记住这人了。
她要让这位传闻中秉性清正的翩翩公子拜在自己石榴裙下!
一想到届时萧淑仪可能目眦欲裂的神情,她心里就一阵由衷的扭曲畅快。
从祠堂被放出去后,萧含贞让仆人打听来了咏梅宴的时间地点,趁萧淑仪沐浴时溜进房中偷了请柬,精心装扮一番,便狂蜂浪蝶一般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