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第 9 章
正堂之上气氛肃穆,官威沉沉,无半分私语喧哗。边笑白端坐主位,神色冷敛沉静,指尖轻叩案几,节奏平缓有序,有条不紊地开启逐一盘问。
最先上堂的是顾老爷。身为一家之主,他刻意稳住声线,却神色紧张,言辞反复犹疑,一味将顾微婉的死归咎于突发急症、夜半意外,绝口不提府中联姻算计、顶替相亲的腌臜秘辛。但凡边笑白问及二小姐平日处境、府中隐秘琐事,皆被他含糊带过、刻意规避。边笑白静静听完全程,不戳破、不打断,默默记下他所有前后矛盾的口供,随即挥手命人将其带离。
紧随其后的是顾夫人。她格局狭隘,言语零碎无序,满心只想撇清自身干系,反复强调女儿体弱多病,此番殒命皆是天命无常,半句不见丧女的哀恸。片刻盘问后,被差役带离堂外。
第三位上堂的是嫡长女顾微莹。她神色哀伤,眉宇间萦绕着浓重疑云,应答坦荡公允,不曾刻意遮掩细节。如实禀明,昨夜宴席散后众人各自归院歇息,夜半时分,她曾隐约听见西跨院传来几声细碎动静,声响微弱短暂,当时只当是夜风拂动、下人走动,并未放在心上。直至今早妹妹骤然离世,她才幡然醒悟,昨夜异响处处蹊跷,绝非寻常琐事。言罢,她言辞恳切,请官府深挖真相,为无辜殒命的妹妹讨回公道。
前三人均盘问完毕,虽无确凿破绽,却各有各的疑点。边笑白眸光微沉,沉声传令,传唤最后一位关键证人——暂住顾府、顶替顾微婉相亲的“顾二小姐”。
片刻后,展清清被差役引至正堂中央。
她身着一身素净淡雅的闺裙,身姿纤细柔弱,眉眼微微低垂,刻意摆出深闺女子受惊怯懦的姿态,步履轻缓,恭谨垂身行礼。
抬眸刹那,视线猝不及防撞上主位上边笑白深邃锐利的眼眸。
展清清心弦骤然一紧。
是他。
望仙楼那次办案的官员。
她心底飞速掠过以往细节。彼时的她浓妆艳抹、刻意改动了眉眼轮廓,与此刻素面恬淡的闺秀模样截然不同,反差极大。任谁回想,都不可能将两个截然不同的人联系在一起。她觉得对方绝无可能识破自己的伪装,所以此时只需稳住姿态、应答得体,便可安然脱身、洗清嫌疑。
可下一瞬,原本神色平淡、端坐审案的边笑白,指尖叩桌的动作停了下来。他抬眸凝视着下方躬身行礼的女子,静默须臾,忽然低笑一声。
那笑意散漫随性,却无半分暖意,裹挟着了然通透的戏谑,还有一丝浅淡的失望与审视,俨然是看着故人重换身份、故技重施的模样。
“青姝姑娘,好久不见。”他微微前倾身形,手肘轻搭案几,语气慢悠悠的,说不出是什么意味。
短短六字落地,展清清心中一沉。
堂外候立的顾家人也是满脸茫然,全然不知“青姝”是何人。
展清清指尖几不可察地攥紧裙摆,她压下心绪,抬眸迎上他的视线,坦然辩驳:“大人怕是认错人了,民女名唤展清,并非您口中的青姝姑娘。”
“原来是展姑娘……”边笑白眉梢微挑,敛去眼底转瞬即逝的戏谑,不再纠缠过往称谓,话锋一转,直击案情核心:“展姑娘非顾府族人,为何甘愿顶替顾家二小姐,代为应酬此番联姻相看?昨夜子时前后,你身在何处,可有旁人佐证你的行踪?”
问话精准刁钻,直接戳中当下最大疑点。
“回大人,顾二小姐幼时府中失火,脸面惨遭烧伤,落下狰狞疤痕。自此她常年闭门幽居,羞于见人,至今无婚配着落。顾家父母念她孤苦半生,恰逢季氏遣人前来议亲相看,便恳请我暂且代为出面应酬。我见二小姐身世坎坷,一时心软应下此事,只为帮她搏一线机缘,绝无贪慕名利、攀附权贵之心。”展清清从容有度、条理清晰。
这番说辞看似乖巧公允、情理兼备,可落在边笑白耳中,却不是那么回事。
他暗自思忖,昔日她匿名入局,心怀良善、明辨是非。可如今这般代为应酬、顶替相亲的行径,已是刻意欺瞒、弄虚作假。若季家公子当真被眼前容貌蒙蔽,倾心定亲,待到成婚之日真相败露,两相欺瞒之下,不仅耽误男方终身,更会彻底断送顾微婉往后余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