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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禾》

4. 第 4 章

赵姨娘领着嘉禾一路穿花拂柳,到了主院。

温家祖上是有开国功勋的武安侯,虽然历经三代之后已大不如前,但到底还是有底蕴的人家。别的不说,单就这所温宅,乃是有着四进院并东西跨院的大宅邸,其间厢庑游廊,奇木怪石,葱茏秀丽,四时之景,自是不必多说,只嘉禾一路惴惴,没有半分欣赏的心思。

入了正房,只见墙上正中央一副鸿雁双飞图,图下依墙一张紫檀条案,上置百宝嵌戏狮图插屏,插屏下两把红木太师椅。一妇人身着浅米黄纱衫,下着暮山紫挑线长裙,外罩银蓝比甲,头戴翡翠抹额,耳悬珠珰,雍容富贵,只是细眉凌厉,凤眸冷淡,不苟言笑,叫人难生亲近之感,便是武安伯夫人、嘉禾的嫡母王氏了。

嘉禾和赵姨娘却同时将视线投向了王氏左侧。

那处坐着一中年男子,紫袍冠带,身形偏瘦长,面容清矍,下巴留着长约二寸的美髯,端的是古人口中“为人洁白皙,鬑鬑颇有须,盈盈公府步,冉冉府中趋”的模样。只是他身上并无半分文臣常见的孤高严肃,眉眼微微含笑,通身气质竟是偏温和文质的,正是武安伯本人,当朝兵部车驾司郎中温玉昌。

嘉禾极少见到这位父亲。

她很小的时候,温玉昌偶尔会来方姨娘这里过夜,见到她时会抱起来逗弄两句。方姨娘过身后,嘉禾住在赵姨娘的清秋院里,温玉昌来过夜时,赵姨娘很少唤她到跟前去,十天半个月见不到面是常有的事。

后来宁哥儿出世,温玉昌连在清秋院留宿也很少了,过去一年里,嘉禾也就逢年过节吃家宴时才能见到这位父亲大人的尊容,谁曾想竟在这时候见到了。

嘉禾愈发不安,请安的声音细得几乎叫人听不见,温玉昌让坐下,她也不敢坐实了,只小心翼翼虚坐半边。

王氏端着茶盅撇了撇茶沫,淡声道:“有件稀罕事说与你们听,方才,忠远侯府派了人来,说前两日在东街北头与咱们家的姑娘起了冲突——三娘,若我没记错,那日只你出府去了,有这回事吗?”

听到忠远侯府的时候,嘉禾还一头雾水,然而再往下听,听到“东街”二字,嘉禾瞬间浑身绷紧,如遭当头棒喝,头脑一片空白——昨日那马夫口中的“李府”,原来竟是忠远侯府这个李府!

嘉禾自幼养在深闺,见识谈不上广阔,对于忠远侯府的了解其实只来源于一件事,一件闺阁小事。

芷蓉及笄后,曾有传言道忠远侯侄子有意纳芷蓉为妾,此人风流浪荡,游手好闲,芷蓉和白姨娘俱是千万个不乐意,王夫人却态度暧昧,白姨娘斡旋起来十分艰难辛苦。芷蓉愁得日日跑来找她大吐苦水,她当时问芷蓉:“母亲何不索性拒了这门亲事?”而芷蓉只说了三个字:“她不敢。”

她不敢。

只这三个字,嘉禾便明白了,即便是一个血缘淡薄的远方侄子,武安伯府也万万得罪不起忠远侯府。

是以待王夫人说完,嘉禾如坐了烙铁般从椅子上弹起,扑通跪下,“父亲母亲切莫相信他们一面之词,我、我当真不是有意的,实是那马夫强词夺理……我真的没有挡他们侯府的道……”惊惧之下,愈发语无伦次,措辞颠倒,说不清楚个缘由。

王氏瞧着她跪地哀求的瑟缩模样,眉目不动,也并不挑明忠远侯府来意,只啜口茶,淡淡道:“那日发生了什么,你且事无巨细说清楚。”

嘉禾勉强定定神,磕磕巴巴将那日如何险些被撞伤,又如何被当街辱骂都一五一十说了,说到最后已话带哭腔,“父亲母亲明鉴,我当真不是有意的,我当时并不知道那是忠远侯府的马车——”

王夫人却一口打断她:“这马夫如此对你,后来事情是如何了结的?是否有人帮你说话?”

嘉禾顿了一下,垂下眼睫:“……有。”

“是什么人?”王夫人的声音陡然急切起来。

嘉禾低声道:“是一位年轻公子,我不知他身份,只知他唤了一位蓝衣公子出面,那马夫便吓得磕头求饶了。”

一直摇扇不语的温玉昌忽得唰的一声收了扇子,向前直起身来,温声道:“三姐儿,这二位公子帮了你,咱们府合该致谢的,你当时可有询问对方姓名,是何身份?”

嘉禾讷讷道:“我、我忘了。”

“那你再仔细想想,这二人是何名讳,身上是否有什么昭示身份的物件?”

嘉禾想了半响,迟疑道:“其中一人似乎叫周云熙。”

这三个字出口,屋中气氛忽然有了微妙的变化,她心中懵然,不知这个名字有何来头,只听温玉昌轻声道:“三姐儿,再想想。那人可有玉佩?是什么样?穿的衣裳是什么布?有什么纹饰?”

温玉昌向来待人和颜悦色,嘉禾从没见过他发火的模样,可不知为什么,嘉禾一同他说话便心里直打鼓,生怕自己哪里说的不够好,叫他失望。

嘉禾低着头,直憋得面色发红,最后小声道:“……女儿实在记不得了。”

她没看到,听到这句话后,王氏和温玉昌眼中皆流露出浓浓的失望之色。

温玉昌没说话,神色瞧不出喜怒,握着折扇在手心里敲了一敲,对着王氏长叹了一句:“夫人,虽说三姐儿不是你亲生的,可你终究是主母,也该让她出门见见世面罢。”

说罢,男人起身迈着方步不紧不慢出了正房,只留下王氏面庞青白一片。

王夫人冷着脸训了赵姨娘将近半个时辰,最后一指旁边八仙桌上放置的几个精致礼盒,淡淡说了一句“这是忠远侯府送来的歉礼”,总算肯叫两人回去。

赵姨娘平白无故挨了训,面色不虞,回到清秋院便要发作,抬眼一瞧,却见堂中立着的小姑娘不知何时变得面色惨白,神思恍惚,眉眼戚戚,仿佛遭了什么天大的祸事。

她一腔埋怨便憋在了心口,忍着烦躁随手翻了翻忠远侯府送来的歉礼,这一看,便暗暗吃了一惊。

赵姨娘手指摩挲着这沉甸甸的并蒂海棠赤金步摇,一句一句地回忆方才温玉昌和王氏的问话,心里慢慢地明白过来。

怪不得这夫妻两人压着嘉禾盘问到底是什么人相助——单是小小温府,可不值得忠远侯府备下如此厚礼登门赔罪,那帮嘉禾解围的贵人身份定然极其显赫,若温家能借此机会攀上关系,日后能一飞冲天也说不定,只是……王氏上来只一昧逼问嘉禾,故意对忠远侯府来意只字不提,有意施压,怕是把小丫头吓得不轻。

赵姨娘瞥了堂下一眼,少女含胸垂颈,瞧不清神色,只袖口露出两只伶仃的手腕,手背攥得发白。

她不由面露出同情之色,转口说了几句安慰之语,便打发嘉禾回屋去,只是不知是忘了还是怎样,没叫嘉禾拿走这对贵重的金步摇。

赵姨娘不提,嘉禾竟也忘了个干净,一个字也没问,转身空着手回了屋。

进屋时,玉棠正铺着床,见得嘉禾飘进屋来,哎呦一声,急忙下床迎上来:“你这是怎的了?”

嘉禾任由玉棠扶着坐下,只恍恍惚惚地看着她,不说话。

玉棠了然:“夫人又骂你了?”她不以为意,“跟你说了多少遍,不是什么大事,夫人只是一时在气头上罢了,别往心里去。”

说着,见嘉禾目光直直地盯着案上那空空如也的瓷盘,便道,“莲花酥确实不能再放了,都放臭了开始招虫了,我已扔了。”

嘉禾双目虚焦,喃喃道:“扔了……”

话音未落,忽然夺眶而出两行清泪。

玉棠吓了一跳,忙摸出帕子给嘉禾拭泪,谁知这眼泪越擦越多,越流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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