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2.chapter72
从机场出来的那天,Reid麻木地开车回了家。
门在身后关上的那一刻,Reid 的腿就软了。
他靠在玄关的墙上,后脑勺抵着冰冷的壁纸,大口大口地喘气。公寓里很安静,只有空调出风口发出低沉的嗡嗡声,地毯吸走了他所有的声音,像一个无声的黑洞。
他的手在抖,不是往常感觉不舒服时那种轻微的颤抖,是控制不住的全身性震颤,从指尖一直蔓延到肩膀。他把双手插进外套口袋里,想压住它们,但没用。
他刚才说了什么?
他知道Cecilia拿走了Meave案件的档案。
而他居然把Cecilia跟 Diane Turner相提并论。
那个名字在他脑子里像一颗生锈的钉子,每想一次就往肉里钉深一分——他把Cecilia,一个为了他退了婚、等了他半年、小心翼翼地靠近他的人,跟一个杀人犯放在了同一个天平上。
他看到Cecilia当时的那个表情,就知道她什么都知道。
在他被绑架、被注射毒品、被迫杀人之后,有人看着他的眼睛说“你跟他们没什么两样”。
那句话他记了十年。
而他居然把同样的话扔给了Cecilia。
她说出“庆幸我手里没有枪吧。”的时候或许还有情绪,但是她转身走向登机口,像他学生时代演算过的那些渐近线——无限接近,然后沿着各自的轴,越走越远。
Reid顺着墙滑了下去,坐在了地毯上。
公寓里一片漆黑。他没有开灯,直接走进卧室,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形状像南美洲的地图,他已经看了八年了,每次失眠都会数那块水渍上有几个国家。
今天他数不进去。
他用双手捂住脸,指节顶着眼眶,想把涌上来的眼泪压回去。
没用。
眼泪从指缝里渗出来,温热的,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领口上。他没有哭出声,他已经很久没有哭过出声了。他只是坐在那里,无声地流泪,肩膀一抽一抽的,像一个被大人遗忘在角落里的孩子。
他应该追上去的。
他的手已经抬起来了,尽管他被登机口的地勤拦住了。但他还是应该追上抱住她,说:“对不起,我刚才说的不是真的,我不是那个意思,你跟她不一样,你跟任何人都不一样。”
他不是在生她的气。他是恐惧,档案里那个脚注,是他对这世界暴露过的最深的一处软肋,而她是除了他之外唯一读过它的人。
他想打电话。想说 “对不起”。想说“我刚才说的话太过分了”。想说 “你能再给我一个机会吗?”
但他没有按下去。
如同他没能追上去的原因一样,他觉得Cecilia再也不会原谅他。
她不告而别的时候,他还可以设想她还会回来,而她也确实回来了。
但是她离开时候的那个背影。
Reid闭上眼睛,不敢再想下去。
Reid在玄关坐了很久,他睁着眼睛、脑子高速运转、身体却一动不动。他盯着天花板上的南美洲地图,从下午六点到晚上十一点,五个小时。
玄关正对着窗户,视野很好。城市的夜景铺展在眼前,路灯像橙色的血管一样延伸向远方,高楼大厦的窗户零星亮着,像撒在黑色绒布上的碎钻。
然后天空炸开了。
一束光冲天而起,在最高点炸裂成无数金色的碎片。紧接着是第二束,第三束。红色,蓝色,紫色,绿色。烟花在空中绽放,像一场无声的盛宴。
Reid愣住了。
他的第一反应是枪声。他的身体比大脑更快地做出反应,肩膀收紧,呼吸急促,手已经下意识地伸向腰间,尽管那里什么都没有。他的心脏又开始狂跳,肾上腺素涌入血管,每一个细胞都在尖叫着危险。
但下一秒,他看清了。是烟花。只是烟花。
Reid的喉咙发紧。
他不知道自己在哭。直到他感觉到脸颊上的凉意,他才意识到眼泪已经流下来了。他没有擦。他起身走到了窗前,看着天空,看着那些美丽的、毫无意义的爆炸。
Reid拿出手机,这一次没有犹豫,直接拨了她的号码。
响了三声。四声。五声。
然后是语音信箱。她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温柔的,带着一点笑意:“你好,我是Cici,现在不方便接电话,请留言……”
他挂了。
他没有留言。因为他不知道该说什么。说“对不起”太轻了,说“我喜欢你”太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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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Reid开始出现幻觉,一闪而过错觉一样的幻觉。
他在 BAU 的咖啡机前排队,前面一个女人穿着灰色的风衣,金发披在肩上。他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差点叫出她的名字。
他路过书店的时候身后有人咳嗽了一声,声音很轻,像她。他猛地回头,身后是一个戴眼镜的老头。
他在地铁上,对面一个女人在看手机,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那个角度,那个下颌线,像她。他盯着看了三站路,直到那个女人下车,他才发现自己的手攥得指节发白。
他知道这是怎么回事。这是戒断反应。
而戒断反应比他想象的要痛苦得多。
第三天,Cecilia依然不接电话,Paige也把他拉黑了。
他的头脑是他唯一真正拥有的器官,但他无法模拟一条Cecilia不再回来的时间线。每次尝试,思维都在同一个位置报错,像除以零,像对一个无穷级数求和。恐慌发作在傍晚来临:先是视野边缘的收缩,然后是心跳失速,他蹲在办公室地上,数质数,数到二百八十一,太阳穴突突地跳。
他心慌的原因他终于肯承认:她消失过一次,他知道那是什么滋味;但她两次消失的性质不同。第一次,她把他留在原地;这一次,他有预感,一种没有推理过程、因而比任何侧写都更令他信服的预感,她消失是为了她自己。
而这意味着,这次没有任何条件能换她回来。不是一封信,不是一个道歉,他第一次面对一个他不占任何优势的博弈。
然后他把已经熟睡的Garcia拖回了电脑面前,逼着她违反规定查Cecilia现在的住址,没有结果,然后他在Garcia在电话那头的尖叫“你知道Paige Swanson在德克里特堡工作,这个举动可能被视为危害国家安全的行为”中登录自己的账号,违规使用权限,查到了Paige的住址。
Morgan接到了Garcia的紧急致电冲到BAU的时候,Reid正抓起外套往外冲。
Morgan知道此时已经于事无补,只能跟了上去。
Paige的地址是一栋极其注重隐私的别墅区,铁栅栏的外墙,门口有一盏小灯,在凌晨的黑暗里发出昏黄的光。
Reid 站在门口,喘着粗气。他是跑过来的,门口的安保不让进,FBI的证件都不管用,一遍遍地重复着“里面住的都是大人物”,然后他把车丢在了门口,此刻他的肺像要炸开一样,冷风灌进喉咙,刺得生疼。
他敲门了,像是一个喝多的醉汉,用力急促的、近乎砸门的敲。“砰砰砰”,在安静的街道上显得格外刺耳。
里面传来脚步声,然后门开了。
Paige站在门口,穿着一件灰色的卫衣,脖颈上挂着一条Reid熟悉的项链,但是上面变成了三颗钻石。她看到 Reid 的那一刻表情十分平静,像她早就料到他会来一样。
“她在吗。”他也说成了陈述句。他把这辈子的语言能力都丢在了登机口。
“Dr. Reid。”她看了一眼手表,声音很平,“凌晨两点,你知道这是什么行为吗?”
“我知道。”Reid 说,他的声音很哑,像砂纸磨过金属,“对不起,但我必须来。”
Paige 看着他的眼睛,红肿的,布满血丝的,瞳孔因为缺乏睡眠而放大。
“她不在,但我知道你不会相信,”然后Paige往旁边让了一步,“你自己进来看吧。”
Reid跨过门槛,立刻闻到了那股烟味。他抬起头,顺着气味看过去。厨房的窗户开着,后院里有一个铁皮桶,火光在傍晚的光线里明明灭灭。
他往前走了一步。
Paige没拦他。她靠在厨房台面上,抱着胳膊,看着他的背影。
Reid走到后门口,“你在烧什么?”他听见自己问,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自言自语。
“一些无关紧要的东西。”
大火已经敛去,不再有翻涌的烈焰,但是Reid认出了那个画框,纯金的,出现在Garcia说漏嘴的讲述里。
Reid冲进后院,温热的余烬缓慢啃噬着最后的残骸,风一吹便如轻絮般浮起,万物成烬。
他没有任何犹豫,手直接伸了进去。
停好车后赶到的Morgan看到的就是这一幕。
“Reid你疯了!”Morgan在身后喊,冲上来拽他的胳膊。
铁皮桶的边缘烫得他倒吸了一口气,但Reid没缩手。他扒开上面那层还在烧的纸,信纸一碰就碎了,灰烬下面全是黑色的碎片。他拨开那些,拨开画上烧焦的边角,手指在火里划过去,疼得他直咬牙。
里面不止有画,还有一大堆东西,他不知道是什么,不,他或许知道。
Morgan使劲把他往后拽。“Reid!你手不要了?!”
他没理他。
捞起来的东西在指间停了一秒,然后吹散在了晚风中。
烧透的纸灰不承重,它在他掌心保持着纸的形状,等着他稍微一碰就塌成粉末,从指缝里漏下去,混着暗红的火星落回火盆,像一滴水回到雨里。他又捞第二把。第三把。灰,灰,还是灰。
“Reid,都烧透了。”Morgan的声音在他头顶“别翻了,碰一下就碎的东西,翻不出来。”
他不听。他固执地站在那里,恨不得整个人跳进火里,两只手在尚有余温的灰烬里拨,像在最深的废墟里找一个还没断气的人。他的动作越来越慢,因为答案正以触觉的形式抵达他的指尖:一把一把的灰,一把一把的轻。
他翻找到的最大的一件完整物,是邮票的半边,六十年代植物图谱里的半边莲,仅存半朵,边缘焦黑,像一枚烧穿的树叶标本。
Morgan阻止不了疯了的Reid,他朝着Paige大喊:“里面到底是什么?!”
Paige双手环抱在胸前,火焰在她的眼睛里跳跃,她好像努力在回想,随后语气平淡地说道:“信,你给她写了一千三百七十六封信,她每一封都回了,有些甚至不止回了一封,只不过没有邮寄出去。”
Reid手指在灰烬里翻找,最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