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6. 南下邳州(九)
“贱货!也不看看自己什么身份,也敢和阿殊抢吃的!你配吗你?”
“阿娘,是我请二哥吃的……”
“说什么胡话呢!我们阿殊现在长身体,那肉饼可是娘专门给你准备的,怎么能随便给别人呢?他要吃,就自己去买啊!”
“可是二哥饿了……我吃不完给他也不行吗?”
“哎哟哟,我们阿殊真是心地善良,不管对谁都如此照顾……只可惜这善良用错了地方,往后有吃不完的时候,自然要先顾着娘亲。还有,叫什么二哥,他没名字的吗?之后啊,你就直接叫他名字,要记住,在这个家里除了爹娘,你就是主人!”
……
“就是他,叫迟渡的那个!昨天我看见你喜欢的女生放学来找他,还塞给他一本书。”
“切……除了皮肤白点,他比我好在哪里?看上去就细胳膊细腿的,哪像个男的。”
“你就是迟渡,对吧?”
“……”
“嘶!竟然敢打我,我他妈要你当众跪下来给我磕头!”
“妈的,这么会打人……反正他家里人不管,给我往死里揍,揍到他投降为止!”
……
“迟渡啊,你弟弟妹妹要上小学了,家里可能没有那么多钱供你读书了,你放假的时候自己也去打打工,这样在学校里也不至于太拮据……”
“我们都是一家人,一家人就该相互照拂。虽说你弟弟妹妹不是亲生的,但毕竟一个屋檐下,你也多关照关照他们,啊。还有对叔叔也要有礼貌……”
……
“你……你竟敢!宣霖,我诅咒你,不光是你,所有你珍重的人都不得好死、生生世世永不得……噗!”
话还没说话,一口鲜血猝然喷出,身着暗金云纹龙袍的人还维持着目眦欲裂的模样,血液在喉间不断翻涌,发出咕嘟声响。他直直地看着面前的人,直至胸口的剑被拔出,才彻底没了声息,扑通坠地。
“珍重的人?”
收回剑的人轻嗤一声,嗓音凉薄刺骨,“我珍重的人早就都不在了,我允许你替代他们下地狱!”
“王爷,禁军已候在殿外。”年轻的侍卫从门口走来,朝对面的人说道。
屋外似是冬日,白茫茫一片雪在灯笼的光下被镀成赤色,却挡不住卷进门中的刺骨寒意。
朔风一如殿内那人的说话声一般,迟渡尝试着转头朝他看去,却发现身体根本不受自己的控制。
宣……霖?
是他想的那个宣霖吗?
这里是哪里?为什么他会梦到这些?
浓重的血腥味扑鼻而来,而那人手中持着的剑还在滴血,满地的血。
迟渡几近反胃。
伸出手试图去捂住口鼻,然而手中冰凉的触感却让他骤然顿住——一把闪着寒光的匕首正被他紧握在手中。
他心脏猛地一跳。
然而还没来得及反应,他的身体忽然自己动了起来,朝着殿中的人就冲了上去。
不要。
他尝试控制自己的身体,却发现在这场梦中,他貌似只能作为一个旁观者存在。握着匕首的手因用力而轻微发颤,在冲到那人面前时,他没有丝毫停顿,像是已经练习过无数遍一般,举起握着匕首的手,将利刃狠狠刺向了对方的胸口。
他就听到身后传来惊恐的喊声:“王爷!”
下一秒,冰冷的剑从身后穿刺了他的身体。
迟渡双眼猛地睁大,试图挣扎却无济于事,只能眼睁睁看着鲜血顺着自己的手指淌下。
“迟……”
被他用匕首刺进心口的人从喉间挤出一个字,语气中有震惊、有愤怒、有失望。那道声音像是比腊月的寒风还要凉,经过被洞穿的胸口,血液都像要冻结一般。
兴许是在梦境中的缘故,迟渡并不觉得胸口有多痛,他被迫感知着金属的刀刃在骨肉间摩擦、滑动,直到他的脖颈被身前那人掐住,抬了起来。
隐隐兴奋的心理在某个瞬间胜过了恐惧,让他竟然有些期待看到那人的脸。
随即他便看到了,一张模糊没有五官的脸。
“迟渡!”
他的心跳猛地一空。
声音从那人看不清面孔的脸上传来,迟渡忽然觉得有些熟悉,却怎么也想不起来在哪里听过。
梦境中,他浑身的感官都变得分外迟钝,伴随着掐在喉间的手逐渐收紧,他终于开始感到窒息,似乎有冰冷的水不断地灌入他的口鼻,拖着他往深处下坠……
“迟渡?”
“迟渡!”
“醒醒,迟若川……醒醒。”
有人轻拍他的脸颊,指尖带着微凉。
冰凉的触感像是江面下的水流,时刻要将人吞噬殆尽。
在思绪即将再次被拖下深渊前,迟渡指尖用力掐进掌心,强迫自己睁开眼,挣扎着想要浮出水面。
迟渡,不要死……不要放弃……
不要……
下一秒,他身体一轻,床幔在余光中飞速滑过,天旋地转间,他的肩被扣住,随即栽入了一个结实的怀抱。
迟渡猛一抽气。
“……林熹?”
一只手环住了他的腰,在他声音响起时似乎顿了顿,而后在他后背轻拍两下,“嗯,我在这里。”
在听到那句回应后,迟渡才觉得狂跳的心终于有了落处,僵硬的身体渐渐恢复知觉。他尝试动了了动,但随即彻底失力地倒在林熹身上。
他控制不住大口喘着气,汗水沿着他的脸颊淌下,没入襟口,随着胸膛的起伏,触感尤其明显。
等思绪的线头从混乱的梦境中收拢,迟渡才从两人接触的体温里找回了存在的实感,他推着林熹的肩,试图从他的怀抱中脱离出来,却被搂着肩背放回榻上。
“昭微,我……我睡了多久了?”
“三日。”
林熹边答,边转身拿来一块毛巾,动作轻缓地替他擦去脸上的汗水。
在领口将要被扯开时,迟渡终于像是才彻底清醒过来,某些迟钝而隐秘的羞耻心忽然攫住他的心口,反应过来时已经伸手抓住了林熹的腕。
“我自己来吧……我身上……”
“脏”字还没说出口,他忽然注意到自己身上穿的衣服。
不是之前那套……
见他看过来,林熹像是猜出他在想什么,唇角极细微地弯了一下。
“……”
迟渡与他对上视线,心脏猝不及防一个猛锤。在某种奇异又酸涩的感觉漫上来之前,他惊蝶般收回视线,抓着林熹的手也同时松开了。
随便吧,随便吧……反正都是男的,谁不敢谁心里有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