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6. 九州清晏(17)
九州清晏(17)
荷花池边的夜雾更浓了。
英鹤在淤泥边缘袖手旁观,远望着黑衣人将乔师微的昏迷的身体翻转过来。
那是张很清隽的面容,烟眉柳目,肤色在月光里显得苍白,上面溅了些泥点。
看到这张脸,英鹤表情没有变化。她往后退了一步,同时另一个人从花叶深处走出来。
――江朔。
他换了身窄袖的墨色劲装,手里提着灯,整个人与白日里的气质截然不同。
他此刻不是江朔。是魏停川。
他蹲下来,手指拨开乔师微颈侧湿发,露出一小片皮肤。
颈上脉搏在月光下隐约可见,青色的,细细的一条,还在温热地跳动。
“做的不错。”
魏停川说着,从腰间摸出只竹筒,拔开塞子。
竹筒里爬出来的东西比米粒大不了多少,通体透明,在月光下泛着微弱的青绿色色荧光。蛊虫在他指尖停了片刻,像是在辨认方向,然后沿着他的指腹爬上了乔师微的颈侧。
“统领。”
十三人的队伍本来一片静寂,却忽然有人开了口。
是个三十出头的精瘦男人,面具遮着,看不清神色。
魏停川的重心明显在蛊上,没有看他。
“陈术,有话直说。”
“属下有一事不明。”
陈术的语气算不上恭敬也谈不上冒犯。
“――上面给的任务是劫帝姬。统领不去桃李居,反倒在荷花池里对一个司天监的女弟子下手。属下愚钝,不明白这是什么路数。”
魏停川没有抬头。
他的手指还在乔师微颈侧,稳稳按住那只正在往皮肤底下钻的蛊虫。
“……这还不是正式行动。九州清晏短时间出太多事,会引来注意。真正的行动在清谈会结束之后。今夜——”
他顿了顿,手指松了些。
那只蛊虫已钻进去了大半,只剩一点点发光的尾部还露在外面。
“——是我的私事。”
陈术的眉毛拧了起来:
“统领的私事,用得着调杀部的人来办?”
“陈术。”
此番开口是英鹤。
她还穿着添茶时那身月白衫子,袖口沾着泥水,脸上神情却利落得像把剑。
“统领自有安排。你要是比他还强,那就去找端王殿下自立门户。不能的话,就闭嘴。”
陈术的脸色变了变。
他当然不能。
自立门户……
在暗城里,这句话的意思不是辞职,是死。
他扫了圈周围的其他人。
没有人接他的茬。
陈术闭了嘴。
蛊虫已经完全钻进去,只留下两个细小的红点。
乍一看,像蛇咬的。
魏停川把湿发拨回去,遮住那两点痕迹。
他提灯站起来,往泥地里照了一圈。
火光照过石缝,一窝黑乎乎的蛇缠在一起,在温泉余热里懒洋洋翻着肚皮。
魏停川冷笑一声,手掌翻飞,捏住最肥的那条,拇指与食指卡在七寸,用力一拧。
蛇身弹了两下,不动了。
他把死蛇递给英鹤:
“被蛇咬了,中了幻觉……正好脖子上两个点。去叫人吧。”
英鹤接过蛇尸,收进腰间布袋,垂眸应下:
“……是。”
*
乔师微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进来的,但她的确又到了这个空间。
识海。
这次识海里在下雪。
细细密密的春雪,落在皮肤上不冷,反而有点痒。
最开始是暴雪,后来是没有雪,现在又成了毛毛雪……
外面又有了新变化。
英鹤干了什么?
她正思索着,头上骤响炸裂般的响声。
乔师微一惊,仰头望着树冠。
树枝上不知何时多了一样东西。
――是一只蝉。
墨绿透明的翅,黑亮的身子,趴在树干上,叫得正猖狂。
嘁嘁恰恰嘁嘁恰,整个空间都被这响动颤了颤,好不心烦。
垂緌饮清露,流响出疏桐。
古代文人赞美蝉的高洁,却不知它刺破树皮取食汁液,对树而言实在是一寄生的大害。
何况还叫得如此令人神思杂乱。
乔师微皱起眉,总觉得这小东西不是好货。
她想靠近些,树干却骤然发出夺目白光。
然后她醒了。
*
她睁开眼,映入视线的却是英鹤一张放大的脸。
英鹤站她床边,两眼红了一圈,见她看来,眼眶内那层蓄了不知多久的水雾终于决了堤。
“乔大人——你终于醒了!”
乔师微想坐起来,脖子一阵钝痛,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过。她抬手去摸,指尖碰到两个微微凸起的小点,在颈动脉左侧,离命门不过半寸。
虫咬?针扎?
记忆在疼痛中猛地回笼:
荷花、冷光、刀刃、背后那双手……
心里一阵后怕。英鹤伸手过来扶她,她不动声色地避开。
英鹤眼泪还挂在脸上,双手僵在半空中,表情有些不知所措:
“乔大人?您这是——”
“昨晚在荷花池,你做了什么?”
乔师微冷声开口。
她坐在床上,背抵着墙,眼神直直钉在英鹤脸上。
英鹤愣了片刻,眼泪又涌出来,声音断断续续的:
“是……是我不好。昨晚我带乔大人去看荷花,没想到池边石缝里藏着蛇。当时天太黑我没看清,蛇窜出来要咬您,我情急之下推了您一把——是我太慌张了,应该提前仔细检查的,都是我的错……”
她从腰间布袋里掏出一样东西,双手捧着递到乔师微面前。
一条死蛇,黑鳞,扁头,七寸处被人捏断,蛇身软塌塌地垂在她手指间。
“就是这条。九州清晏的温泉地热,偶尔会引来一些蛇虫,但大多没毒。这一窝不知是从哪里过来的,毒性不烈,但被咬了会产生幻觉。乔大人您当时一头栽进荷花丛里,我吓坏了,赶紧去叫人。等我们把您抬出来的时候,您一直昏迷着,嘴里断断续续说些胡话,什么‘有人’‘刀刃’之类的——都是蛇毒致幻的症状。”
这话说得不止情真意切,还有理有据再配上她簌簌往下掉的眼泪,乔师微都几乎要信上了。
她看到荷花池里有人。
英鹤说她中了幻觉。
“当心,有蛇”。
这句话既到底是真心的提醒,还是一句台词?
乔师微收回目光,语气没有回暖:
“你先出去吧。”
英鹤擦着眼泪起身,走到门口时又回头,小心翼翼地问了句需要帮您叫医修吗,乔师微说不用。
还没合上,走廊里就传来阵急促的脚步。
孟萌的大嗓门隔着半条走廊先到了:
“师微!你怎么样了?英鹤说你被蛇咬了——”
孟萌推门进来的时候差点和英鹤撞上,两人都是一愣。
英鹤往后退了半步,恭敬行礼,脸上泪痕还没干。
孟萌扫了她一眼,顾不上多问,径直冲到乔师微床边,上上下下把她打量了个遍,目光在她脖子上那两个红点处停住了。
姜绛跟在后面进来,手里还捧着个油纸包,看见英鹤站在门口,怯怯地往旁边让了让。
英鹤没有走。
她退到门边站定,像是觉得这时候离开反而不合适,双手交握在身前,低眉顺眼地立在那里。
乔师微看了英鹤一眼,然后转向孟萌:
“昨晚你们在温泉池边,有没有看到什么人进出?”
孟萌被她问得一愣:
“没、没有啊。昨晚你走了以后我又泡了一会儿,后来南瀛她们先回去了,我就跟玉芝一块儿收拾了池边的果碟才回来的。一路上没看到什么可疑的人啊……”
姜绛跟着点头,接过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