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 楚人却不一样
小禾被搀上花轿,红盖头遮住了脸。轿子起行的那一刻,王娖看见小禾的手,紧紧地攥着轿帘的边,指节泛白。她站在人群里,看着花轿摇摇晃晃地走远,走过田埂,走过沟渠,走过那棵老槐树,消失在通往邻乡的路口。唢呐声渐渐远了,鞭炮声渐渐歇了,人群渐渐散了,只剩下小禾家门口那一地红纸屑,在风里打着旋。
张氏站在她身边,感慨地说:“小禾是个好姑娘,会过日子的。周家娶了她,是福气。”王娖没有接话。她望着花轿消失的方向,心里空落落的。她知道,小禾这一走,她们大概要很久才能再见一面了。这个时代的女子,出嫁之后,便是婆家的人,回娘家要看婆家的脸色,来去都要有人接送。像小禾这样嫁到邻乡的,一年能回一次娘家,就算是好的了。
喜宴散后,王娖帮着收拾院子。小禾家的妇人姑娘们一边收拾碗筷,一边抹着眼泪。小禾的娘坐在堂屋里,对着女儿空荡荡的屋子发愣。王娖走过去,轻声唤了一句:“婶子。”小禾的娘回过神,勉强笑了笑:“娖儿,你有心了。小禾走前还念叨你,说你是她最好的姐妹。”她说着,从怀里摸出一只小布包,递过来,“这是小禾让我给你的。她说,怕当面给你,你会推辞。”王娖接过来,打开一看,是一方绣着桑叶的手帕,针脚细密,是小禾亲手绣的。手帕一角,用线绣了一个歪歪扭扭的“禾”字——那是小禾不识字,照着别人写的描上去的。王娖攥着手帕,眼眶一下子热了。
“小禾这孩子,命苦,也命好。”小禾的娘望着门外,声音低低的,“打小没享过一天福,如今总算寻了个好归宿。我这当娘的,算是能松口气了。”她说着,又叹了口气,“就是不知道,往后她在那头,过得好不好。想家了,能不能回来看看。”王娖握着那方手帕,认真地说:“婶子,你放心。小禾是个有福气的姑娘,一定会过得好好的。”她顿了顿,“等她回门,我陪您一起等她。”
夜里,王娖躺在炕上,把那方手帕贴在胸口,久久不能入睡。她想起小禾说“嫁谁不是嫁呢”,想起小禾攥着轿帘泛白的指节,想起她红着眼说“我怕”。她忽然觉得,这个时代,对女子真的太苛刻了。她们从生下来就被教导要“听话”,要“本分”,要“认命”,要把一生的悲喜都寄托在别人身上。她们像湑水河畔的野草,风吹到哪里,就落到哪里,从来没有自己的根。
她又想起乡里那些出嫁的妇人。想起小禾的娘,想起赵寡妇,想起荆家的老太太,想起张氏。她们每一个人,都是从“小禾”这一步走过来的:少女时劳作,出嫁时哭嫁,嫁人后侍奉公婆、生儿育女、操持家务,然后看着自己的女儿,再走一遍自己的路。一代一代,周而复始,像湑水河的水,流走了,又流回来,流的还是同样的水。没有人觉得这有什么不对。因为所有人都这样,所以这就是“命”。可王娖知道,这不是命。这只是这个时代,给女子们画下的一道圈。圈里的人,一代一代地走,从来没有人想过,圈外是什么样子。
可她随即又想:她自己呢?她这个来自两千年后的灵魂,被困在这个时代的少女躯体里,又比小禾强到哪里去?她前世可以读书,可以工作,可以独立,可以自由地选择自己的人生。可如今,她连“不嫁人”这个念头,都不能在人前流露半分。她和小禾,其实是一样的——都是这个时代罗网里的猎物,只是她比小禾多了一双看得见罗网的眼睛。看得见,却挣不脱。这种清醒,有时候比懵懂更折磨人。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了些。窗外传来远远的、若有若无的唢呐声,大概是邻乡的喜宴还没散。她闭上眼,心里默默地说:小禾,愿你往后的日子,真的像人们说的那样,是享福的日子。愿你嫁的那个人,真的会疼你。愿你在那个陌生的家里,也能找到一点,属于你自己的欢喜。她把手帕贴得更紧了些,仿佛能隔着它,触到小禾手指的温度。她又想,等小禾回门的时候,她要把自己攒的那点干果,都留给小禾尝尝。小禾最爱吃这个。她想着想着,嘴角浮起一丝笑,眼里却泛起了泪。这个时代的女子,命如草芥,可她们之间的那点情谊,却是真真切切的,比任何东西都珍贵。她想,只要她还在湑里一天,就会替小禾,守着她娘,守着她们一起走过的那片桑田。哪怕将来小禾真的回不来了,至少还有她记得,湑里曾经有过一个叫小禾的姑娘,爱笑,爱绣桑叶,怕黑,胆子小,却敢坐上花轿,走向一个全然未知的地方。
她又想起小禾临走时回头看她那一眼。那一眼里,有留恋,有惶恐,也有一丝决绝——像是下定了决心,要开始一种全新的、未知的生活。她忽然觉得,小禾比自己勇敢。小禾什么都不知道,可她敢往前走;自己什么都知道,却只能站在原地,小心翼翼地看着。她睁开眼,望着屋顶的茅草,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这个时代,有太多她改变不了的东西。她唯一能做的,就是守住自己,守住母亲,然后在力所能及的地方,给身边的人,多留一点暖意。
就像小禾走之前,她悄悄塞给小禾的那只木簪。那是她用小禾最喜欢的花样,请邻家的木匠帮着刻的。小禾收到的时候,眼睛一亮:“娖儿,这是给我的?”她点点头:“留着,想家的时候就看看。”小禾把木簪攥在手里,眼眶又红了。她不知道那只木簪能陪小禾多久,也不知道小禾在周家过得好不好。她只知道,在这个时代,女子之间的那点情谊,就像是夜路上的一点灯火,微弱,却暖人。
冬夜漫长。湑水河在窗外静静地流着。王娖闭上眼睛,慢慢沉入梦乡。梦里,她又看见小禾穿着红嫁衣的样子,冲她笑着,像一朵开在田埂上的野花。她忽然想,那朵野花,被风吹走了,落在了别人家的院子里。但愿那里,也有阳光,也有雨水,也能让她,好好地开下去。她在梦里,对着那朵野花,轻轻地挥了挥手。小禾,一路平安。愿你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