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4.萍踪
不出一月,天际又忽有金光白电垂落,响彻云霄,道道落于南都天星阁之上,隐隐有成字之势。
然而此等惊天动地之景持续不久,却又突然归于平静了——天道点召,柳愿好听之不受。
举世皆惊,众修哗然。
这般情形,总该去问上一问,肖霁霜犹豫一会儿,还是出了院子往仙台去。
“大人。”
隔着云雾,更影这么叫他。
肖霁霜身形骤然僵住,最终还是停下了脚步,等他继续说下去。
更影本就少与人来往,飞升后更是未曾同谁打过交道,一时竟无言了,他思索片刻,缓步走近,明明方从人间回来,却说:“好巧,大人也有事到人间去,不知可否同行?”
肖霁霜没有理他,直从仙台踏下。
更影虽是没得到回应,却依旧跟在他身后,不远不近,不发一言,随他往闹市里走。街市上车水马龙,人声鼎沸,与仙京的清冷截然不同。
肖霁霜在一家铺子前站住,转身道:“你这么跟着我,岂不是自讨没趣。”
更影只看着他,语气平静,很不识趣地点破:“大人此前从不走仙台。”
肖霁霜眉峰微蹙,转身入了八珍斋内。
店内香气氤氲,各式糕点琳琅满目,见更影也进来,肖霁霜并不瞧他,只挑选着糕点,嘴上却还是同他道:“你记得我?”
更影亦步亦趋跟着,道:“彼时交手,如此人物,确难相忘。何况……大人记得我,我又如何会不记得?”
肖霁霜动作微顿:“既然那夜剑拔弩张,如今怎又来‘好巧’?”
“先前是任务在身,”更影道,“今日是……发自本心。”
肖霁霜闻言,哼笑一声,不置可否道:“我一会儿去天星阁。”
更影点头,知他是默许了。
肖霁霜挑挑拣拣选完,又将新品每样都拿了点,叫伙计包好装盒,拿到柜上结账。
更影瞧这数量不少,不由问:“大人喜欢这些?”
肖霁霜沉默片刻,“嗯”了一声,递一块糕点给他。
是块酥酪,更影将糕点接过,咬了一口,细细地嚼。
穿过长街,就见前方堵得水泄不通。
便听铛地一声锣响,接着传来吆喝:“天星阁今日赠卦,寻有缘人!”
人群都朝那黑纱笠聚拢去。
肖霁霜的眉梢动了动,循着人群一起过去,就见柳愿好眼睛上蒙着经年不变的布,正盘腿坐在天星阁前把玩一支柳枝形状的长鞭。
他才刚在人群外站定,柳愿好就似有所感般抬头,露出能称得上天真的笑意迎了上来:“呀,你来找我?”
肖霁霜点了点头,道:“长高了些。”
柳愿好嘟着嘴丈量自己脑袋和地面的距离,依旧瘦瘦小小一个,堪堪到肖霁霜胸前,她扯了扯嘴角:“长不动了,多半是叫那该死的雷把骨头都劈松了。”
肖霁霜笑起来,按着她的肩膀将她换了个面背对自己:“先去算卦,大家都还等着。”
柳愿好这才不情不愿地走了,全程没给更影半分眼神。
更影自然听过这位柳阁主的大名,因而没问,在一旁看着肖霁霜同她熟稔的寒暄。
阁里弟子都认得肖霁霜,纷纷散在两边给他让道,可他刚一跨过门槛,身后黑纱笠又如帘幕般合上了,将更影拒之门外。
肖霁霜叹了口气,转过身来,问:“你们拦他做什么?”
黑纱笠都沉默着不答话。
肖霁霜自知问错了人,又看向淹没在人群中的柳愿好:“愿好?”
柳愿好难得冷落了他,将人晾在一边。
肖霁霜当然晓得她是故意的,黑纱笠不给更影让路,总得给他让路,于是他又跨了出来,递给更影一个眼神,不声不响地到柳愿好身后站着了。
柳愿好这回真生气了,假装什么都没发觉。
肖霁霜只好哄她:“我难得来一趟,你就让我在门外站着?他与你应该是初见,怎么就惹了你那么大火气?”
柳愿好这才回头看他,遮眼的布巾竟有了星点湿意。
肖霁霜心说不好,当初柳愿好屠自家满门的时候都没哭,难不成真是在什么时候和更影有了天大的过节?
柳愿好给今日的有缘人算完卦,这才起身将两人都领了进去,只是刚上茶,她就撂下更影对肖霁霜道:“你随我来。”
肖霁霜依言跟着去了,离开前还给更影递了个安心的眼神。
更影垂下眼睫,看了眼送到唇边的茶,又无趣地放下了,他将视线移到茶点上,发现是肖霁霜刚从八珍斋买来的。
他有些不着边际地想:原来是买来给柳阁主尝鲜吗?
更影一时觉得这天下人都趋之若鹜的天星阁也不过尔尔,待着好没意思。
“肖霁霜!”
柳愿好身上用于装饰的铃铛丁零当啷响了好一阵,全被她转身的动作带了起来,显然不是寻常闹脾气而已。
肖霁霜便正色了,做出一副洗耳恭听的样子。
柳愿好深吸一口气,像是要把什么东西压下去:“我知道你不是什么神灵仙尊。”
肖霁霜不奇怪她猜到自己的身份,便静待她说下去。
不管面对谁,柳愿好都是不带收敛的,大抵是在隔着布条瞪他:“你先前就因为他,把自己弄到和普通凡人没多大区别的地步,如今又要为他做什么?”
肖霁霜抿了抿唇,道:“不是为了他。”
柳愿好应该是气极了,说话口不择言:“所以呢?为了大道苍生?你扪心自问你对苍生的态度和我有太大差别吗?”
肖霁霜一时不知该如何作答,他默了片刻,才道:“不是。”
柳愿好一时有些没反应过来:“什么?”
肖霁霜难得为自己辩解:“当初我只是还在学。但现在不是了。”
柳愿好的脸色难看得甚至有些扭曲:“就因为他?”
肖霁霜摇了摇头:“不全是,若要算起来,其中也包括你。”
柳愿好的脸色总算好看些了,她撇开头,说:“他要杀你,你最好离他远一点,如果要我建议,那就是先下手为强。”
肖霁霜默然,他的视线好像穿过高墙回廊,落到在亭中静坐的更影身上,他摇了摇头:“他不会。”
柳愿好握住了缠在腰上的柳枝鞭。
肖霁霜道:“愿好,我信他。”
柳愿好腕间骤然发力,一鞭子抽在地上:“你拿什么信他?”
肖霁霜从她手中把长鞭拿过来,一圈圈绕好又还给她:“他上一世,是为我而死的。”
“他前世为你赴死又怎样?”柳愿好嗤之以鼻,“士别三日还当刮目相看呢,转世轮回后前尘旧梦算个什么东西!不然你为什么不在他转世时就去寻,偏要这时候和人攀上关系。”
肖霁霜不答。
柳愿好继续道:“他如今就是天道手下用得最惯的狗——肖霁霜,我也能为你去死。”
肖霁霜叹了口气:“愿好,你不仅要能窥天机,还要能辨天机。”
柳愿好对自己的卜算之术很有信心,下意识反驳:“你觉得我算到的是假的?”
肖霁霜却也不是这个意思:“你算到了什么?”
“他都对你刀兵相见了!”柳愿好的声音有些颤抖,“然后,天地间再无你的声息……”
肖霁霜思考了一下:“多半是真的。”
柳愿好又要把鞭子甩出来:“那没什么好说的了。”
肖霁霜按住了她的手:“但这两件事也不一定有关联。”
柳愿好说:“我算过了,有。”
肖霁霜谨慎道:“是因果关系吗?”
柳愿好丢出一个字:“是。”
肖霁霜一时真想不明白他和更影怎么能到那个地步,转移话题道:“你今日怎么像回到了十来岁的时候?”
柳愿好下意识想呛他,忽地意识到什么,住嘴了,她眯了眯眼睛,肯定道:“祂居然敢算计我?”
肖霁霜松开手,点了点头:“祂召你,本就不安好心,若是不成,想来会动些手脚。”
“祂想借我挑拨?”柳愿好回忆着今日发生的一切,忽地笑了声,“不,不止如此,方才来算卦的人中,有几个有问题,要不是你难得起早过来,他们找点事,我可能就要暴起杀人了。”
肖霁霜道:“应是这样的,祂已经疯了,惯喜欢看人千夫所指。”
柳愿好总算平复些许,将握着鞭子的手缓缓撒开:“好吧,看在你的面子上,我先忍他一忍——你那八珍斋的糕点可都摆出来了?我们回去吧,总不能叫他一人吃独食吃完了。”
肖霁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