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第八章
温辞不喜云渺。
他再次遇见……或者说再次同她正眼相对,是在整整一个月后。
他主动向她走近。
这一个月中,云渺日日在温府府门外的长街上徘徊垂泪,若非衣容整洁,当真与街上乞儿无异。
他迈步上前,在她身前站定。
四目相对,过得许久,雪肤乌发、面颊丰润的小女孩微微歪头,眼中生疑,开口柔声问道:“你怎么不说话?”
温辞微微张唇,原本心中已有话待说,在小女孩的盯视下,甫一开口,却是哑声:“……说甚么……”
云渺:“不是你来找我吗?”
温辞“嗯”的一声,声音极轻,似梦境中一声低语。
云渺闻声,盯着他看了一会儿,一字字软声道:“你找我有事。”
温辞微一点头。
云渺:“那你说罢。我在听。”
她声音又甜又软。
虽此前不得他好脸,却丝毫不上心,初见时唤她“哥哥”,心中对他却似并未有何期待,面上不见婢仆对主子惯常的讨好,更未有权贵子弟日常相处时常见的衡量利弊与权势欺压。
这让温辞感到轻松,却也让他一阵茫然。
他不知自己为何走向她。
他没什么要对她说的。
这般站定片刻,他似在思索,又似在不自觉放空思绪,直到女孩轻柔的声音响起:“你很累吗?”
温辞抬眼。
云渺明澈的眼眸中不见关切,只有疑惑——那是一种摆在明面上,一眼之下,让年幼的温辞感到羞惭与些微憎恨的疑惑。
他不觉沉下脸来。
云渺微微蹙眉,盯着他沉冷的脸色看了一会儿,默默退后几步。
温辞:……
“你不要继续在这里纠缠。”在一阵两人都感到不适的沉寂后,温辞冷淡开口。
云渺:“为什么?”
不待温辞答复,她再度出声:“我来找我娘亲。你有你的娘亲,你日日同你娘亲待在一处,我也要和我娘亲待在一处。”
“你娘亲不喜你。”温辞不知自己为何要对一个堪称陌生的小女孩说出这等残忍的话。
但他确实说了。
“你娘亲以二嫁之身入府,且是从正门进入,这说明府上并不在意你娘曾嫁人生子的事实。你至今未随同你娘亲一道入府,只能说明这是你娘亲的意思。”
许氏出走京城十年,在外地成家生子,只是一种较为体面的、为全许氏名声的说法。
真相如何,无人得知。
唯一可确定的事实是:新帝即位初年,大周动荡不安,帝王派遣两名心腹大将,一人率军北上镇压叛军,一人率军南下剿灭匪寇;而许氏与云渺母女二人便是在此次行动中,被大周将士从一支由流寇土匪组成的约两千人的叛军中解救而出。
许氏出走京城十年,说是沦陷在匪窝中也不为过。
如此,方能解释许氏不喜亲生女儿云渺,及返回京城后,暗中性情大变的缘故。
年仅十岁的温辞一双沉默而稍显疲惫的眼睛一瞬不瞬盯向云渺。
他不知自己在期待什么。
但他觉察到自己的软弱与恶意。
自辰初入宫,卯正归来,心力消耗殆尽,甫一下车,见到清晨时分便在府门外低头徘徊的云渺如今依旧在街上游荡,不知为何,只觉她整日无所事事、可恶的紧。
她便是向他微笑,他亦觉生厌。
云渺听闻他这番话,果真微微一呆,少顷,却是抬起眼来,“不会的。”
她朗声说道。
温辞沉默着看向她,“你知道我没有骗你。”
小少年声音低微,却并非是知晓自己恶言相对,心中羞惭,不敢高声言语,而是气力耗尽。
言罢,不看云渺,转身走开。
云渺在身后闷闷盯视着他的背影。
翌日,晨光熹微。
温辞用过早膳,照常入宫伴读。在府门前,他目光扫视一周,未见云渺身影,神色微微一默,静立片时,面上倏然带上一抹笑意。
小厮清平见他微笑,不解问道:“公子是有何喜事吗?”
温辞默然一瞬,轻声回道:“算是罢。”
“是何喜事?”清平好奇问道。
温辞侧目看他,半晌,神色淡漠道:“我发现于我而言,伤害一个人,似乎也不是甚么难事。”
清平闻言,面色一僵,瞪大双眼,迟迟未有应对。
年幼的温辞却不在看他,迈步上前,上得马车。
此后,温辞约有半月未见云渺。
他就此冷下心来。
直到某日清晨,乘车入宫伴读时,于车帘缝隙间偶然见着一人缩在街角不动,迟疑片时,唤停马车,下车走近细瞧,见是足有半月不见的云渺,屈膝坐在墙角,衣衫脏污发皱,原本雪白莹润的面颊因冬日冷寒显出两团晕红,抱着双膝的两手手腕上隐约可见青紫淤痕。
一问之下,知是许家不许她前来叨扰许氏,惹人闲谈,见她不依,索性将她捆缚在柴房中。
直至今日,方使计挣脱。
一番问答后,温辞提着冬日清晨用以照明的灯笼,居高而望,久久未语。
云渺仰头看他:“你要赶我走吗?”
温辞板着一张脸,说道:“这并非是我府上,我如何能赶你离去?”
许是因方才从许家柴房逃离,云渺今次并未在温府府门前的长街上徘徊,而是隔着两条街道,缩在街角。
闻言,稍稍安心,见他站定在身前迟迟不走,看他一阵,问道:“你厌憎我吗?”
温辞皱眉,“你说甚么。”
云渺仰头同他对视,少顷,唇角一抿,微微笑道:“舅舅说娘亲在温府很受宠,你爹爹很喜欢我娘亲。”
她甚是得意。
温辞鼻间溢出一声轻嗤。
冬日晨起本便艰难,如今停留府外,距离入宫晨读的时间愈发临近,他却不紧不慢,盯向云渺,将世道人心、权衡利弊一一讲与她听,“你娘亲受宠与否,与我无关。她是妾非妻,再则出身低微,娘家并无可依仗之人,便是他日诞下男婴,于我亦无妨碍。”
“反是你,你出身成疑,你在一日,插在她心中的那根刺便存在一日。她越是受宠,心中便越发厌你恨你。你日日来此纠缠,想来她心中早已厌你入骨,若继续这般行事,恐性命难保。”
他冷眼看她。
云渺闻言,果真不说话了。
她呆呆的,许久,将下颌搁在膝上,轻声喃语,“我娘亲与你爹爹……本便是一对……”
温辞不置可否。
她继续喃喃低语:“娘亲虽不喜我,但我在一日,你爹爹对我娘亲的愧疚便重上一分。本便是你爹爹对不住我娘亲……”
温辞面上微有讶然,“原来你知道。”
云渺抬头瞪他,“我当然知道。”
“我娘亲很爱很爱你爹爹,但你们——”她不能说“你”,毕竟当年那件事发生时,温辞尚未出生。即便是如今,温辞亦只是一小小少年,内心虽不愿,仍需日日入宫伴读,待日暮方才归家。
虽则温辞亦是权贵子弟,人上之人,但他自始至终与这事皆无甚关联,即便他是乐安郡主之子。
她及时改口:“我都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