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惩罚×代替
十四个小时后,枯枯戮山,揍敌客主宅。
地下刑房没有窗户,浅褐色的石壁湿冷,黑色铁门镶嵌在幽深的走廊两侧,暗色青苔顺着门缝隙与墙的连接处攀爬而上。黑暗中唯一的光源来自挂在墙壁的烛火,偶尔有穿堂风从走廊尽头涌来,烛火被拨动得忽明忽暗。
伊尔迷·揍敌客被映在石墙上的影子也随着烛光的晃动而摇曳。
双手被高高悬起,粗糙的铁铐磨得手腕泛红,膝盖跪在冰凉的石板上,身体被迫以一种最适合承受痛楚的姿态所舒展,垂落的黑发一半遮挡住脸颊,另一半从肩头滑落,从右肩到手臂还残留着一道触目惊心的灼痕。
埃卡特庄园爆炸所留下的痕迹。
呛鼻的硝烟已经散去了,记忆中的白光偶尔在脑海里一闪而过,掌心在高温下淌出涔涔汗水,濡湿后变得黏腻,那只手最终还是滑落了。
还是滑落了。
爆炸如期而至,但任务最终仍旧以失败告终。作为执行者,委托流程被打断,遥控器被红发疯子握在手里,雇主和多个潜在客户死在火光里,被他带去任务现场的女仆至今下落不明,一切都脱离了执行者该有的掌控范围。
不管是从任何角度来评估,这都是一场极其失败的委托。
任务失败需要接受惩罚,这一点是毋庸置疑的,揍敌客从来不会为失败找借口,也不需要保留失误后的体面,即使是家人,也向来公私分明。
低俯的视野里,层层叠叠的长裙裙摆在石板上拖拽,基裘在他面前绕了一圈又一圈,耳环、配饰随着她的动作叮叮当当地响动,裙摆垂落的白纱甚至都染上了黑黢黢的污渍。
啪——
基裘挥鞭的动作依旧维持着揍敌客夫人应有的从容与优雅,一鞭下去,力度精准,停顿恰到好处。
长鞭刺穿空气的尖锐声响落下后,皮肤才开始泛起火辣辣的疼。
血从伤口渗出来,顺着伊尔迷白皙的胸口滴落,有些飞溅到脸上,落在眼皮上、下颌边缘,缓慢滴落到小腹。
滚烫、一触即走、很快从温吞变得冰凉。
腹部肌肉痉挛似的收紧了一瞬。
又是一道血痕绽开。
揍敌客家的孩子,从能行走、能理解命令、能自我思考开始,就要接受暗杀训练。伊尔迷·揍敌客,无论在任何课程和实践中都保持着优异而稳定的发挥。
如此彻底的失败,或许还是第一次,被母亲亲手惩罚,从他进入青春期开始后,也已经很久没有发生过了。
惩罚在这座宅邸里是和吃饭喝水一样习以为常的事。
疼痛也是,血还在流,疼痛稳定而清晰,这是伊尔迷所熟悉的东西,他平静地接受,也擅长承受痛苦。痛苦至少有明确来源,有持续时间,有可以预估的恢复周期。
可失踪不是。
是否死亡未知,是否受伤未知,是否已经变成了一堆焦灰,一切都是未知的。
没有尸体,没有明确的证据,一切都无法继续推演下去,这种感觉脱离了掌控。他笃定基裘也是这样想的。
妈妈现在挥鞭的力道已经超脱了正常惩罚的范畴。
伊尔迷低垂着睫毛,安静地承受着。
“伊路——”基裘尖锐的嗓音在逼仄的刑房内回荡,“妈妈很失望!你、你怎么能把伊洛斯弄丢了——”
胸口剧烈起伏,随着大幅的动作,身上缠绕的白色绷带都有要滑落的趋势。
“我明白。”他回答得很平静。
妈妈正在把失去心爱之物的痛楚转嫁在他身上。
她是奥赫拉夫人留下的影子,所以妈妈很难过,可她不会承认难过,于是只能变本加厉地鞭打他。妈妈不会为女仆的失踪流泪,就像她不会为奥赫拉夫人的逝世流泪一样,只能用这样的发泄来粉饰太平。
啪——
长鞭再次落下,伊尔迷的身体轻微晃动了一下。
盯着长子那张毫无波澜的脸,电子眼闪烁的红光愈发剧烈了,几乎要冲破那一小块屏幕。
基裘想从那张脸上窥见一点什么,不管是愧疚还是痛苦,即使伊尔迷从来不会流露出这些东西。所以,哪怕是被惩罚的抵触也好!
可仍旧是平静的承受。
让人更加愤怒,也更加兴奋。
“你明白什么?”基裘大口喘着气,没拿鞭子的那只手叉在腰侧,尖声问,“你真的明白吗?伊洛斯是妈妈的画像师!是伊莉莎的女儿!是——”
是什么......
伊尔迷终于抬眼。电子眼的红光落在那双无光的眼底,从跳动的炫目光斑变成一片朦胧的红。
伊洛斯是什么?
不是家人,不是孩子,更不是朋友,可好像也不只是一个普通的女仆。
从很久以前,他们还很小的时候,一种预感就盘踞在伊尔迷的脑海里。
伊洛斯会成为揍敌客,一个真正意义上的揍敌客。
这种预感随着时间的流逝与日俱增。不管是通过什么方式,不管是成为糜稽的妻子,还是成为永远留在妈妈身边的替代品,或是以其他方式纳入家庭体系,她不会只停留在“女仆”的位置上。
可与此同时,伊尔迷也一直坚定地认为,伊洛斯永远是属于他的女仆。
属于他。
即使将来和糜稽成婚,即使不是糜稽,是其他他不熟知的异性,即使发展出某种不正常的社交关系,甚至产生所谓恋爱、婚姻、家庭,那也不会改变她属于他的事实。
同理,如果他结婚了,也不会改变这一点。
这是很简单的逻辑。
就像房间里一直摆放在固定位置的摆件,从小到大,每次回到房间,永远会安静地站在那里等候的摆件,无需呼唤,解释,或是什么额外的确认。
因为存在,所以完整。
如果那个摆件突然不在原位了,总需要一段适应时间。一小片的缺失,牵扯着一整块区域,原本稳定的结构全部开始轰然倒塌。
伊尔迷暂时把心中无法定义的塌陷归咎于此。
看见长子终于抬起来的脸,看见那双透过缕缕黑发直视着她的黑眼睛,基裘高频闪烁的电子眼终于停歇下来,红唇勾起,鞭柄抵在带着白纱手套的掌心。
“伊路——今天的惩罚远远不够!”她的嗓音依旧高昂,但发泄过后,没有刚才那样不受控制了,“等伊洛斯回来,我会让她亲手惩罚你!没有照看好她,是你的失职!”
照看?
伊尔迷不解地歪了歪头。作为女仆,照看明明是伊洛斯应该对他承担的责任,在妈妈口中却变成了他的失职,这种倒反天罡的转换一时让他难以消解。
不过——
等、伊、洛、斯、回、来、亲、手、惩、罚、他。
妈妈这句近乎承诺的语句让心底那一片堵塞的区域终于被修复了一小部分,重新开始缓慢运转。
“今天就先到这里吧。”基裘转身离开了刑房。
伊尔迷快速眨了眨眼,睫毛上沾染了飞溅的血迹,凝结后随着开合变得有些沉重。他挣脱开镣铐,取好绷带和药品后,独自离开了地下走廊。
晚餐时,看着浑身绷带缠得比妈妈还多的大哥,糜稽的心底直发怵。
听说大哥要选新女仆的时候,他一开始并没有产生太多的想法。
毕竟女仆和管家,和耗材没什么太大的区别,死了直接换新的就好了,这就是枯枯戮山的运行规则,比蚁巢还分工明确,简单、直接,只要系统还在运行,个体的消亡其实并没有太大的影响。
更何况,那可是大哥,那可是是伊尔迷·揍敌客,一个根本不会为任何人的死亡停下脚步的人。
直到糜稽看见一批新女仆被带进主宅。
棕褐色的头发,绿色的眼睛,年龄相似,身高相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