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翠枝之死
来人面颊消瘦,唇瓣干裂泛白,身着锦衣卫飞鱼服,可宽大的衣袍在他身上却显得有些空荡。
沈云汀微微惊讶,才几日不见,陆临风怎么变成了这副模样。
只见他眉头紧锁,目光牢牢盯着她,沈云汀还未开口,就被他一把拽着胳膊,身子踉跄两步,被扯到屋角僻静之处。
“陆大人这是......?”
沈云汀慌忙站稳脚跟,疑惑地开口。
陆临风没回她的话,自顾自说:“你出浣衣局了?”
他声音有些嘶哑,与往日清朗的声线截然不同,倒和他如今的模样格外相称,像是经历了一番不小的摧折。
沈云汀猜测,应该是陆家双亲不同意他的请求,他不得已动了旁的法子,才将自己折腾成这样。可结果沈云汀也猜得到,一定是没有如他的愿。
她不想去询问,更不想与他有过多纠葛,只轻轻“嗯”了一声。
良久,陆临风面露苦笑:“为何不找人通知我,你可知我这些时日......”说到一半,忽地叹了口气,“罢了,你能出来就好。”
“我原本想求父母去皇后娘娘那求个恩典,没想到......你竟然自行出了浣衣局,只要出了那地方,后面的事情就好办了。”
说这话时,他眼底隐隐透露着期盼。
而沈云汀只想快点结束这番谈话,冷着脸打断他:
“陆大人,奴婢先前便已经把话说得明明白白,还要奴婢如何说,您才肯放过奴婢?您可知道,您所做的这一切,会给奴婢招来多大祸事?倘若被宫里的主子察觉,给奴婢安上祸乱宫闱的重罪,难道这便是您想要看见的结局吗?”
陆临风张了张嘴,半晌没说出话。
沈云汀瞥见不远处有个身穿青布短袄的杂役,虚头虚脑的往这边探。
她有些着急,想尽快与陆临风撇清关系,声音不由提高了一些:“陆大人,我就是一个末等宫婢,实在不敢劳您如此挂心,只求您日后莫要再寻我了,我就想安安稳稳在宫中讨生活,您身份尊贵,奴婢配不上您,也请您多自重。”
眼见那个杂役距离他们数十步远,沈云汀跺了跺脚,提起裙摆朝另一侧跑开。
没领到炭火,自然又被春杏好一顿训诫,不过上元宴近在眼前,有小宫女慌慌张张将人喊走:“春杏姐姐,尚宫局送来的吉服,节令花纹有些不对,您赶紧去看看。”
春杏这才放过沈云汀,跟着小宫女匆忙离去。
正月十五上元宴,属于皇家宫宴,各宫妃嫔按品位身着灯景补子吉服,入乾清宫赴宴。
春杏一早就安排好宴席间候在廊外听传唤的宫女,这里面自然没有沈云汀。
沈云汀也乐得清闲,宫中大半宫人都被差遣走了,也没人时时刻刻盯着她的一举一动。
她包了几块内官监分下来的枣子糕,小心揣进领口,又用手整了整衣领,确认看不出异样,才悄悄溜出了宫。
去浣衣局的路她早已熟记于心,今夜算是她走得最轻松的一次,明日,司礼监的调令就会传下,翠枝便能离开浣衣局。
这些日子虽然受了不少责难,吴嫔和春杏对她更是不假辞色。
沈云汀并非不在意这些直面而来的恶意,不过比起这些,于她而言最重要的是能在这深宫中苟着,只要熬到二十五岁便能出宫,今日所承受的一切,不过是通向自由路上的一片荆棘罢了。
她心底甚至有些小雀跃,翠枝知道这个消息,一定高兴得整晚都睡不着觉。
守门的小太监眯着眼认出了沈云汀。
“呦,汀儿姑娘,你如今在主子娘娘宫里伺候,怎么跑到这来了?”
沈云汀从怀中掏出一个油纸包,笑意融融:“公公,今日上元宴,奴婢过来给周嬷嬷请个安。”说着将油纸包塞进小太监手中。
“这是内官监拨下来的上元糕点,您尝尝。”
上元宴说的是普宫同庆,可到底是各宫主子的宴乐,底下宫人跟着沾点微薄的节例恩典。像浣衣局这种地方,一年到头也轮不到什么东西。
守门太监接过糕点,拢进袖中,转身将门开一条缝,对沈云汀嘿嘿一笑:“汀儿姑娘真孝顺,有了好光景也不忘旧人,快去吧,别耽误太久,若是被掌局的人撞见,就不好交代了。”
沈云汀对他微微颔首,身形一晃,闪进门内。
太监左右瞧瞧,确认四下无人,才将门掩上。
刘嬷嬷正准备歇息,听见门扉轻响,以为是哪个宫女半夜寻她,不耐烦的拉开房门,刚要开口责问,就见门外站着个俏生生的丫头。
不是沈云汀又是谁!
刘嬷嬷顿时喜上眉梢,忙拉起沈云汀的手:“哎呦,你可回来了!快快快,快进来,外边凉。”
刘嬷嬷拉着她的手走进屋里,又将屋门关上,才转过身,借着烛火细细打量她。
“呦,怎么出去几日,反而瘦了。”又抬起她的手看了看,面色一沉:“你的手是怎么回事?在这里浣洗时也没见这么多伤?”
沈云汀抽出手,反握住刘嬷嬷,宽心一笑:“干娘放心,女儿如今在吴嫔处当差,吴嫔从前跟周才人有些过节,也就是我前主子,她对我自然喜欢不起来,不过没关系,这点小责罚,不算什么。”
又关切地问:“您最近怎么样?谁在帮您整理册子?”
刘嬷嬷道:“还能有谁,这里识字的宫人本就没几个,其中也就丁香机灵点,其他的都是蠢货。”
沈云汀了然,也不再多问,既然自己已经脱身,也实在无力管这么多,只要翠枝能够顺利出去,丁香在这里如何作威作福,与她再不相干。
刘嬷嬷突然想起件事来,身子微微凑近沈云汀,低声问:“那日掌局来宣调令,我也没机会问你,到底怎么回事?你果真认识司礼监的人?”
这次轮到沈云汀奇怪了,自己刚来那会,刘嬷嬷就曾问过她是不是认识司礼监的人,那时她摸不清底细,只胡诌了件事,今日经嬷嬷一提,她反而想起此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