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1. 第九十章 知君何事泪纵横
委屈还是那些委屈,好在她已经能够泪流满面地吃东西了,金贤英也用不着担心她体力支撑不了行动力,会晕倒在除了炕以外的地方了。
諴亲王让人传话的时候应该多说几句,比方加一句“生者为过客,死者为归人”之类安慰安慰也好,单单只说了一句“努力加餐饭”,餐饭加是加了,但是好像加的对象似乎有点诡异……
“你是有斗大的胆子,谁家好人把祭奠的碗筷摆放在自己桌子上的?”金贤英本来闷头吃着饭,但是总觉得座位旁边空出的位置,摆放整齐的那碗白米饭怪渗人,实在是忍不住开了口,“要不……这碗饭就撤下去罢……”语气里还有半分同她商量的意思,边说边站起来就准备去撤那碗白米饭。
“等等!舒兰还没吃饱呢,不能撤!”她手中的筷子都忙不迭扔下,就去捉金贤英伸出去的手,嘴里一直喊着不能撤。
“认死理儿是罢?”金贤英急眼了起来,一屁股坐了回去,“加餐饭,是让你这么加的么?我回头倒要问问递话儿的小太监,小王爷究竟是不是这个意思。”
“有难同当,有饭同享。”夹了一块白菜炖豆腐放进自己碗里,又夹了一块鸡蛋放在对面的碗里,“小王爷让我努力加餐饭,当然不能把舒兰给落下……”
金贤英这下子更恼了,一股脑把供奉给舒兰那碗饭倒进那丫头的碗里,气不打一处来,“说哪门子胡话,舒兰这会子升了天,我倒要瞧瞧你怎么和她有难同当去,是抹了脖子,还是往房梁上一挂,再不然往后湖里一跳了事!”紧接着把碗筷重重放回桌上,发出好大一声响动。
某丫头被个饭碗砸饭桌的动静吓得身子不由自主抖了抖,她们二人一站一坐僵持起来,屋子里出奇地安静,慢慢凝聚成互不相让的尴尬气氛……
过了好大一会儿,抱着饭碗里米饭冒尖儿的手动了动,握紧筷子的手扒拉几口米饭,没牙老太太似地缓慢咀嚼起来。又过了好大一会儿,嚼烂的米饭才一点一点下了肚儿。这回,自以为是说出真心话来,“你有没有想过帮舒兰找出凶手?”
她的真心话大冒险引来的是金贤英的不可置信,金贤英拿手去摸她额头,想试试她是不是发烧把脑瓜子烧坏了,口气中透露出好像比知道了军机处的密勿还要不得了的事,“这饭里有糊涂虫让你吃了怎的,净做糊涂事,说糊涂话。我可实话告诉你,虽然舒兰只是没有名分的格格,但她眼下的任何事都不是咱们能插手的。”金贤英脸上逐渐展现出恳切和担忧,平心静气地坐下来,拉住她的手问道:“你觉着这么多年你在宫里能平安,只是靠着你运气好?”
运气这种东西过于玄机重重,在金贤英没有提问她这个问题前,她从来都没有认真思考过。话又说回来,认真复盘一下过往经历,好像是有许多莫名其妙的事情让她在化险为夷之后,就被她抛诸脑后……
原来以为逝去的人都是和她没什么过多纠葛的,现在好像那种暗夜里危机来临前的凛风,感觉已经擦上她的脸颊。
她咬住嘴唇没有说话,继续埋头扒拉碗里的米饭。心里感觉一阵委屈,以及替舒兰感到不值。公平正义,真相大白这种在二十一世纪再正常不过的诉求,在十八世纪成为一种奢望。
因为金贤英的强烈抗议,她再也没有把留给舒兰的碗筷放在饭桌上。每次到饭点她都准时抱着碗筷出现在舒兰生前住的房门口,把自己的饭菜拨一半给舒兰,然后又哭又笑地给舒兰讲当天发生的鸡毛蒜皮……
“今天早上我当直迟到了,四阿哥又骂我,我没忍住,就哭了……”
“……”
“是不是很丢人?无所谓啦!不过……四阿哥见我哭了,就没再骂我,还给我拧了热巾子让我擦脸。”
“……”
“唔!对了,永璜已经清醒多了,你不用担心啦。嫡福晋对永璜可好了,他现在能吃能睡,太医说再过三五日,他就又可以蹦蹦跳跳……”
“……”
“可是……永璜好像有些失忆了……他只记得春天和荣景玩藤球,大概是你去世的事儿对他打击太大了罢……”
“……”
她嘴里的一字一句好像有了重量,掉进捧在面前的饭碗里,碗变得愈来愈重。就在她失魂落魄,手里的碗快要摔在台阶上时,有只手从她头顶伸了过来,把她的饭碗给抢走。
回过神儿来扭头急忙去瞧,满眼素蓝色,还有扑面而来熏笼里的蕊心香……再往上瞧就是四阿哥面无表情的脸,垂下的眸子里净是冷比雪霜,唇角不扬不抑,平直得很。见她仰着脖子呆呆的样子,眉宇间笼罩上一片复杂神色。
“不好好吃饭,跑这里来糟蹋粮食,明日让放饭的奴才们给你减去一半,富裕一口给旁人吃。”四阿哥掂量着手里抢来的碗,几块豆角半碗米饭,仰着头将富察·舒兰生前的住处的左左右右打量一遍,“这间屋子里的陈设一会儿我让人原封不动下了锁,你今后就不要再来了。永璜暂且住在嫡福晋那儿,若你想打牙祭,我便知会那边一声……”
“你是想忘记她么?”四阿哥的话就像是挥在她鼻子上的一记重拳,顿时让她鼻头酸涩涌动,“我偷偷看见她身上生满了红疹,还不停吐血,你们为什么都要说她是病死的?可她明明就不是病死的!”
“回去罢……”四阿哥声音凉凉的,说是想规劝她,可口吻里没有一点容情的余地。最后看了一眼不留缝隙的房门,转身就要离开。
“我翻开历史一查,这历史没有年代,歪歪斜斜的每页上都写着仁义道德四个字……”她鼓足了好大的勇气,终于找回了她的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拿起鲁迅先生的文章武器,向封建地主阶级正面反击,“我横竖睡不着,仔细看了半夜,才从字缝里看出字来,满本都写着两个字……”
“……”素蓝色袍摆翻扬起来又落回去,黑缎方头鞋跟随她的话语的停顿而顿住。
“吃人!”她这次真真儿是在史书里作为狂人,替鲁迅先生放开嗓门呐喊了一声,然后不顾四阿哥接下来是不是要拿她开刀,就拼命夺路而逃。
逃跑之后她又后悔了,因为鲁迅先生的笔杆子再硬,在大清王朝还处于鼎盛时期还是没法替她撑腰。如果忍一时风平浪静,退一步让四阿哥得寸进尺一下,她可能就不会被分配给嫡福晋身边最不饶人的使女素德了……
没错,第二天她就被四阿哥派去照顾永璜的饮食起居,日常的用度和大事小情汇报给素德。做工作汇报的时候,她常常怀疑是不是前世对素德许下过这辈子当牛做马的誓言。
就在她暗自把这辈子的不幸,都甩锅到上辈子乱发誓言的时候,素德把永璜的起居册子重重摔在黄花梨小茶几上,“昨儿个小主子用过这么多膳食点心?你糊弄谁呢!”这可是把某丫头给吓了一激灵。因为她在舒兰那里打牙祭打惯了,永璜也有样学样,用膳时让膳房多送一份吃食,一大一小两个人儿,就没大没小开始关起门来在同一张桌子上吃饭。
“也许是……是……他长身体呢……”这话她可没瞎说,接着还引经据典起来,“俗话说半大小子,吃穷老子,永……不对……小主子他最近大病初愈,吃得多……对……吃得多。”
最近在嫡福晋这边儿唯一嘴皮子利索的时候,应该是和永璜两个人埋头干饭了。就凭她现在支支吾吾心虚的表现,素德那叫气不打一处来,册子哗啦哗啦翻得直响,好像在一层一层剥掉某丫头身上的皮。
越往后看,随着饭菜的丰富程度的提升素德的火气也越来越大,最后实在看不下去了,接拿着起居册子告到了嫡福晋玉录黛面前,大大小小罗列了她十几项罪状,“主子您可不能再放纵她了,咱们的宫份都进了她的肚子里去。嘴巴刁得很,食材一日比一日精奢,再这样下去她快成主子了!”
这状告的是一点不假,特别安排给永璜的恩典,倒让某丫头给享受到了。玉录黛倚靠着炕上的黑漆描金靠背,慵懒淡定地看着永璜的起居册子,别看这桩官司该由她这个嫡福晋来查问,但心里清楚地知道四阿哥把那丫头安排过来照顾永璜的良苦用心。
册子翻看了老半天,玉录黛也不生气,把册子搁在手边道:“着人告诉膳房那边儿,只要她要的份例不越过永璜去,满足她即可。”玉录黛知道这样安排素德一准儿跳脚,所以马上又教素德只管记录造册,不用再做干涉。
这样的安排让素德吃了一瘪,心里虽不服气,嘴上却只能老实应承。每天都是咬着牙查看抄录下来的吃食单子,看不惯又干不掉那丫头的日子别提有多难受了!
有了上顿有下顿的生活,好像熟读鲁迅先生的《狂人日记》里的“吃人”都变成了《答有恒先生》里的“吃虾”——“虾越鲜活,吃的人便越高兴,越畅快”……
就这样高兴畅快的日子出了七月,永璜非但病好了,人也胖了一大圈儿,看着壮实了不少。四阿哥对着自己的胖儿子和站在一边的某丫头陷入了沉默,比起只是想宽慰永璜的目的,现在的情况看起来有些超出了预期。
“你们俩是每日除了吃,没有别的事可做了么?”当四阿哥发出这个灵魂提问时,马上又觉得自己就多余这一问,把一只老鼠扔进米缸的后果不是很明显么?
“嘿嘿!也没有啦!就是……量大管饱而已,俗话说得好,人靠饭,铁靠钢,一顿不吃饿得慌。”俗话几乎成了她狡辩的工具,面对任何人的质问之下都被她用“俗话”为开头做了个了结,无一不像是证明她现在做的事,都是有先例的。
“量大,管饱,好得很。”四阿哥用拇指抚着自己的唇角,毫无善意的眼神儿盯紧了对着自己讨好假笑的丫头,计上心来,“之前蒙古进贡养在西苑的母马生了几匹马驹子,你准备准备,明儿陪着永璜到西苑去骑马罢。”
无法拒绝的无力感瞬间冲上脑壳,只有她全身的脂肪进行着无声抗议。还没等她做好心理和生理建设,第二天就看着永璜被四阿哥派来的教授骑射的谙答推到了马背上。
西苑的场子一望而去,净是大片宽阔的草原,不提这儿是圆明园,她还以为到了蒙古的地盘。正当她牵着永璜的手被人拉开,然后塞给她一条缰绳的时候,她先是低头看看手里的缰绳,然后顺着缰绳的方向,把关注的目光一点一点移动到缰绳连接另一端生物的脸上……
“妈呀!”她下意识跳起来后退几步,一颗大大的驴头正满脸认真地冲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