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3.第五十三章 放学后
柳莲二原本并没有打算在图书馆留很久。
他这个人,对时间的掌控近乎苛刻,放学后的每一个时间段都排得比学校的官方课表还要细致精准:但今天的网球部发生了一点小意外。训练场那块老旧的场地因为防滑系数下降,临时决定重新铺设地胶,导致全体部员的日常训练被迫提前结束。
这种突发状况虽然打乱了原定的场地训练,但并没有打乱他那张精密的时间表,它仅仅只是让柳莲二把整理数据的地点,从吵闹的部室,换到了图书馆靠窗的一角。
傍晚的图书馆人不算少,三三两两地散在各张长桌边。有人翻着杂志,有人对着参考书做笔记,偶尔有一两声压着嗓子的轻咳。笔尖落在纸上的沙沙声,和翻页时纸张拂动的轻响,混成一种格外低缓的白噪音。柳莲二很喜欢这种环境:人群安静地聚在同一片屋檐下,各做各的事,互不干扰,就像他脑子里并行处理的多组数据一样,秩序分明。
他借了一摞上次秋季练习赛的数据记录本,铺了半张桌面。水笔的笔尖在纸面上快速滑动,发出一连串非常规律的沙沙声。
然后,他听见了脚步声。
不是那种拖沓的、犹豫的步子,而是落点清晰、几乎没什么声响的匀速脚步。柳莲二抬起眼帘的时候,凤已经走到了他斜对面那张长桌边。
她在他斜对面的位置坐了下来。两人之间隔着半张桌子和两三个正埋头看书的同学。她拉开书包拉链,掏出一本黑色的速写画本和一个款式极简的铅笔盒。
柳莲二在心里默默记录下一组数据:她今天来图书馆的时间,比平时晚了整整二十分钟。大概是因为弓道部今天刚刚结束了收尾训练。
柳莲二对她的这些事情了如指掌。她的补习班时间表、她的考核日程安排、甚至她平时去图书馆习惯坐在哪个区位,这些碎片化的数据,他全都像存进硬盘一样记在脑子里,并且从来没有觉得这属于"无效信息"。
图书馆安静了下来。或者说,它本来就很安静。
他这一桌,除了那两三个翻书的同学,就只剩下两种异常单调的声音:一种,是他的水笔笔尖快速点在纸上的沙沙声;另一种,是斜对面她的铅笔在素描纸上摩擦的沙沙声。两种声音各自保持着自己的节奏,互不打扰,就像同一页记录本上平行的两行数据,各走各的轨道,永远不会相交。
柳莲二的目光其实并没有一直落在自己的记录本上。
他这个人,记录数据已经近乎本能。写到一半的时候,他下意识地把她画画的声音也当作一种听觉数据,记了进去。
她的铅笔声是有规律的节奏的:着实快速的一阵沙沙声,是她起笔在打草稿拉线条;完全停顿两秒钟,是她在观察比例;非常缓慢、颇为轻柔的几笔,是她在刻画暗部的细节。
而当她的笔声完全停下来,长达数秒没有任何动静的时候,那就意味着,她遇到了瓶颈,在思考。
他在脑海里,给这套非常规律的节奏起了一个隐秘的内部代号,叫做"作画曲线"。
他把这条曲线,跟切原的"发球节奏爆发曲线"、真田的"接发球反应时间曲线"放在了同一本,只是单独占了一页。
他没有开口问她究竟在画什么。
她也没有开口问他究竟在写什么。
周围那些安静看书的同学,没有一个人注意到这两个人之间这种不着痕迹的默契。在他们眼里,这就是两个放学后留在图书馆的普通学生:一个在写,一个在画,隔着一张桌子,各不相干。
下午四点四十。
她的铅笔声第一次出现了长时间的停顿,超过了整整一分钟。
柳莲二握着笔的手指微微一顿,从记录本上抬起眼帘,透过斜对面那些看书的同学,看向她。
她并没有因为画不出来而烦躁地卡住,她是在调整一根相当关键的线条的深浅。她的笔尖悬在纸面上方不到三毫米的地方,手腕异常稳定,没有一丝颤抖。
悬笔。而且一悬就是整整一分钟。
这种静态的专注力,在立海大网球部那群热血过头的少年身上,是绝对不可思议的事情。如果要让切原或者丸井保持一分钟绝对静止不动,那只有一种可能:那就是在全国大赛决赛前的赛前升旗仪式上,放国歌的时候。
他冷静地收回目光,目光重新聚焦在自己的数据表上,继续写。
下午五点整。
冬天的太阳落得很快。图书馆高大的窗户透进来的光,从最初的惨白,渐渐变成了带有温度的暖黄,最后,又从暖黄蜕变成了浓烈的橘橙色。那橙色的夕阳斜斜地铺在长桌上,在窗框的边缘,以及她低垂的侧脸上,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蜜色。
图书馆里的人陆续走了不少。剩下的人依然安静,翻书声变得更加清晰。
柳莲二低头,在记录本的边缘,用着实隐秘的速记符号,记下几项即时环境数据:
光照角度:西偏南三十五度。
对方铅笔声中断次数:四十七次。
每一次铅笔声中断的时候,他都近乎下意识地,在纸的边缘随手点下一个黑色的圆点。等他回过神来,看着那一排密密麻麻的圆点时,他才猛然意识到自己在干什么:他居然把四十七分钟,用圆点,画成了一张颇为详尽的时间统计图。
他盯着纸边缘那串没有任何网球价值的圆点看了整整两秒钟。手里的涂改液握了又松。
最后,他没有擦掉它们。
傍晚五点二十,她的铅笔声彻底停了。
她合上画本,把那支铅笔收进笔盒,背起书包,起身离开。从头到尾,她没有说过一句话。就连离开也是无声的,他没有听到任何道别,只在余光里,看见那个身影绕过桌子,干净利落地走出了图书馆。
脚步声在安静的图书馆里渐渐远去,直到完全听不见。从头到尾,两个人之间没有交换过一个字。
柳莲二终于停下了手里那支沙沙作响的水笔,抬起头,看向她刚才坐过的那张桌子。
桌面已经空了。画本被收走,什么都没有留下。
他盯着那个空位置看了两秒钟,然后低下头,把剩下的数据写完。
图书馆里的人已经走得差不多了,剩下的几个也在收拾东西。他这一桌,彻底只剩下他一个人。
他翻开记录本,在全新的一页顶端,用着实工整的字体写下:"1月,放課後図書館"。
笔尖刚写完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