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7. 原身
少逸紧紧盯着手上的信,原来阿兄早就知道。
少泽知道一切,知道亓瑛一家和他阿爹阿娘是被皓岳的阿兄害死的。当年皓辰伪装成少骞制造内乱,这才让少泽的阿爹死在战场之上,她阿娘得知消息,动了胎气,难产而亡。
而他亲手解决了少骞后犹嫌不足,继续朝凌霄天界算着账单。最后,在那场南天门大战之上,他死在了玄凌的剑下。
少逸看完这信后,抬眸望向窗外,将眼角的眼泪抹去,小心翼翼地将信叠好放回原处,回到榻上闭眼歇下。
三毒殿外,月色凄凄,一只蓝蝶正趴在鬼面榕的枝头熟睡,一阵凉风吹过,将它惊醒。
虽说是夏季,夜晚空气中却已经带了几分凉意。这蓝蝶被扰了美梦,有些烦躁,振翅飞往无央海畔,在海岸旁的一颗垂柳上落脚后满意的睡下。
无央海畔,皓珉负立在棺前,低头凝视着棺中的皓临,手上的旧伤处不断往外渗着鲜血,浸染了包扎的白布。
“阿兄,你若能听到我说话,快些醒来可好?”
“小妤已经怀有身孕了,你快些回来,同白珏也生一个。”
他抬眸望向远方,月色照在他浅金的龙袍上,上面的花纹更加耀眼。
而他跟前的这口棺内,棺中的皓临指尖轻颤了一下。他……要醒了。
海畔的风有些大,将皓珉的衣袖吹得卷起。他抬手捋了捋衣袖,施法隐去伤口后,方才回凌霄殿歇下。
他躺在榻上,望向一旁熟睡的孟妤,在她额头处轻轻一吻后,继续熟睡。
如今她身怀六甲,他自然不想让她闻到一丝血腥。他也知道她孕育生命的艰辛,每日处理完公务后便第一时间赶回来陪她。
凌霄殿外,一片泛黄的枯叶从凌霄树枝头落下,乘着风,飘向太元宫的门口。
太元宫寝殿内,玄凌还在熟睡。白莞苓昏迷未醒,依旧是凤凰原身,正窝在玄凌怀中蜷缩着。
门外的吉娑树上,吉娑花发出淡淡的幽香,花瓣随风摇曳,倒是这月色下的别样风景。
三个时辰过后,天色转明,这世间的一切好似再一次活了起来。
太元宫寝殿内,白莞苓神思渐渐清明,缓缓睁开了双眼。昨日的参附固元汤起了作用,她觉着身上轻快不少。
她抬起脖颈,四周打量了自己一番,想起昨日为玄凌挡剑后,自己便昏了过去。大抵是仙元受了些损伤,她能醒来便好。
她正欲起身出去找些吃食,转身一看,脸色通红得似梅花的花瓣一般。
只见她窝在玄凌怀中,他侧着睡,只着一件极薄的里衣,一头银发睡得凌乱,衣服也睡得一身褶子,领口拉得极低,半敞着,露出胸膛,显然是昨晚没睡好。
“你……你穿好衣服!”
她本想赶紧趁他发现之前跑开,可她差点忘了,她如今是原身,行动多有不便,只好老老实实继续窝在他怀中等他醒来。
过了不久,玄凌被窗外的日光晃醒,缓缓睁开了眼。
他坐起身,低头扫了自己一眼,又看向一旁睁着圆溜溜的眼,歪头看向自己的白莞苓,立即拢了拢领口。
“再敢乱看,信不信本尊将你丢出去喂月猊驹?”
白莞苓只觉得怎会有如此厚颜无耻之人,自己不穿好衣服,倒反过头来怨别人,还敢威胁自己。她只恨自己如今是原身,若是平日,她定会唤出赤玉扶桑扇来,同他一较高下,将他揍成一摊烂泥。
可……可她还打不过他,极有可能是他将自己揍成一滩烂泥,但她也要反抗一番,方能彰显出她沧梧仙洲女子巾帼不让须眉的英雄气概。
她瞥了眼自己,忽然灵光一闪,上前一步,用喙轻啄玄凌的手背。玄凌微微吃痛,侧眸看向她,一把将她抱在怀中。
“正好本尊缺个灵宠,今后就有劳你了。”
白莞苓在他怀中翻了个白眼,只可惜她如今是只凤凰,这白眼翻得毫无杀伤力,倒像是在歪头卖萌。
“谁要做你灵宠。”
话虽如此,她却在他怀中老实了不少,没再挣扎,只是赌气般地把脑袋别向一边,不肯看他。
玄凌低头扫了她一眼,唇角几不可察地勾了一下,没再逗她,抱着她往外殿走去。
自昨日她被绑架后,他便如鲠在喉,总觉得心中有根刺。虽说人已经平安回来了,但他还是在外殿设下了一道结界。这结界除了他,也就只有皓珉和孟妤还有云晏能解,除此之外,谁也无法破开。
设好结界后,他才稍稍安心,抱着她回到内殿,坐在案前翻看医书,直到天色彻底暗下来,方才起身回了寝殿歇下。
白莞苓窝在他枕边,盯着他的侧脸看了许久,安下心来。
这人嘴上不饶人,做的事却桩桩件件都在护着她。她被绑时他第一个赶到,替她挡剑时她疼得昏过去前最后看到的也是他焦急的眉眼。
如今她变成这副模样,他也没有半分嫌弃,反而把她放在枕边、喂她喝药、时不时还给她顺毛。她觉得只要有他在,便会心安。
太元宫门外,吉娑树底下多了许多枯叶,不知不觉,九个月转瞬即逝。
这九个月里,二人的日子过得倒也算安稳。玄凌每日处理公务、翻看医书,白莞苓便窝在他膝头或案角,偶尔跳到医书上踩几脚,把书页踩得哗哗响,玄凌便把她拎起来放到一旁的软垫上,她不服,又跳上去,如此反复,乐此不疲。
她的伤势早已痊愈,仙元也恢复得七七八八,只是变回人形还需些时日。玄凌倒也不急,每日继续给她熬参附固元汤,喂药时依旧耐心,只是嘴上从不饶她。
“喝了,不喝就倒掉。”
“本尊看你如今倒是比月猊驹还能折腾。”
白莞苓每次都翻他一个白眼,然后老老实实把药喝光。
翌日清晨,日光正好,玄凌将她抱去内殿,坐在案前批阅公文。白莞苓百无聊赖地趴在一旁,盯着他运笔如飞的手看了半晌,忽然灵光一闪。
她跳到砚台旁,抬起一只爪子,在墨汁里踩了踩,然后跳回公文上,似盖章般地在每一页纸的右下角留下了自己的爪印。这公文是四海龙王联名呈上来的,洋洋洒洒写了十几页,她踩得认真,一页都不曾落下,仿佛在巡视自己的领地。
玄凌执笔的手顿了一瞬,低头看着纸上那个乌黑的爪印,又侧眸看向她。白莞苓昂着脑袋,头略微仰起。
“本姬主给你盖个章,你该谢恩。”
他没说什么,只是将那张带着爪印的公文放到一旁晾干,继续批阅下一份。白莞苓见他不阻止,愈发嚣张,每一份都踩了一遍,直踩到爪子上的墨快干了,才心满意足地窝回他膝头。
恰在此刻,门外传来一阵熟悉的脚步声。孟妤推门而入,皓珉跟在她身后,手里还拎着一篮子新鲜的桂圆。九个月过去,孟妤的肚子已经很大了,走起路来身子微微后仰,皓珉在一旁小心翼翼地扶着她,生怕她磕着碰着。
孟妤一眼便瞧见玄凌案上那份带着爪印的公文,笑出声来。
“我说玄凌,你批公文什么时候还带盖章的了?这章倒是别致,一只凤凰爪子?”
玄凌不紧不慢地放下毫笔,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有意见?”
白莞苓在他膝头昂了昂脑袋,骄傲地抖了抖羽毛。
皓珉凑过来看了半天,见每一份公文上都印着这独特的记号,笑得摇扇直颤。他刚要开口调侃玄凌几句,忽然外面传来一阵惊天动地的雷鸣。
天色骤然暗沉下来,方才还艳阳高照,此刻却如墨染一般乌黑,厚重的云层从天际压下,雷声一道接着一道,震得殿内的茶盏微微发颤。这雷鸣与寻常不同——寻常雷声沉闷,这道雷却如龙吟一般清越,穿云裂石,直贯云霄。
皓珉手中折扇骤然一顿,脸上的笑意瞬间凝固。他扶着孟妤走到门口,顺着雷声传来的方向望去——无央海畔。
“阿兄?”
“小妤,你身子多有不便,在这里等我,我去去就来。”
他话音刚落,人已消失在原地。
孟妤扶着腰想要跟上去,玄凌起身,一手抱着白莞苓,一手拦下她。
“你身子不便,慢些走。”
孟妤摇头,眼眶已然发红,玄凌便不再拦她,带着白莞苓跟在皓珉身后,一同赶往无央海畔。
无央海畔,风比平日大了许多,海浪拍打着岸边的礁石,激起层层白沫。皓珉赶到时,只见那口玄棺的棺盖已被推开,棺中空空如也。
一个人正背对着他站在海岸旁,身量颀长,肩背挺直。他缓缓转过身来,眉眼与皓珉有几分相似,只是轮廓更加硬朗,唇边带着一丝极淡的笑意。
皓珉愣在原地,嘴唇张了又合,合了又张,最后只说出了两个字。
“阿兄……”
皓临轻笑一声,抬手拍了拍他的肩。
“怎么,阿兄睡了这些年,你倒学会煽情了?”
皓珉一把抱住他,把脸埋在他肩头,肩膀微微发颤。皓临愣了一下,随即抬手,极轻地拍了拍他的后背。两个人就这么杵在海岸旁,海风把他们的衣袍吹得猎猎作响。
白莞苓窝在玄凌怀中,歪头看着这一幕。她听爷爷说过皓临和白珏的事,也知道皓珉这几万年来一直用自己的龙心之血滋养着这口玄棺。
如今看到兄弟二人终于重逢,她心头也涌起一阵暖意。玄凌低头看了她一眼,指尖在她后脖颈处轻轻顺了一下毛。她抬头瞪他,却见他正望着皓临和皓珉的方向,唇角含着一丝极淡的弧度。她便没再挣扎,继续窝了回去,悄悄把脑袋往他怀里又拱了拱。
皓珉松开皓临,回头唤来侍从,声音里还带着一丝鼻音。
“珈禾,去沧梧仙洲栖梧殿告诉白珏上尊,我阿兄回来了。”
珈禾领命而去,身影瞬息消失在无央海畔。
这声雷鸣早已惊扰了沧梧仙洲。白珏正在栖梧宫中翻看着画本,听到雷鸣时手指微微一顿,心中涌起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悸动。
待珈禾赶来传了话,她手中的画本掉到地上,连外衫都未来得及披,便朝无央海畔奔去。她跑得太急,发间的簪子不知何时掉到了路上,一头青丝散在腰间,一如当年。
无央海畔,她远远便看到了那个人的背影。数万年未见,她还是第一眼就认出了他。他瘦了些,但依旧是当年那个在玉京山上逗她笑的少年。
皓临似是感应到了什么,缓缓转过身来。
白珏停住了脚步。两个人就这么隔着几步的距离对望着,海风吹乱了她的发丝,也吹乱了他衣袍的边角。他看着她散落的长发,想起当年在玉京山上,她也是这样披散着头发跑到他面前,手里拿着一株刚采的梧桐花,问他好不好看。一切好似昨日。
她天生缺了一丝仙息,只因凝琬怀她之时,去玉京山上找白桀,路过玄凌放在剑架上的巳戈剑,这才被剑中的剑灵吸去了一丝仙息。
而皓临为了帮她修复这残缺的一丝仙息,在凡世的炽幽谷中,找到了龙脑香树。这树上的龙脑香便是解药,可修复她的仙息。但此香极难炼化,只能用至纯的纯阳之力炼化,稍有不慎,便会功亏一篑。
而凡世气息纯粹,皓临不顾凡世动用功法的反噬,不惜已自己的元神为引,将其炼化成精华。
幸好皓珉看到后救了他。
这一切的种种,在她脑海中走马灯一般,她紧紧盯着他,一时竟不知道说些什么,眼眶泛着强烈的酸楚。
皓临走上前,在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