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 算大人账
少女抱着枕头睡着了,在睡梦中时不时抽噎两下。
秦明夷看着妹妹脸上挂着的泪痕,眉头拧着。
胡霜给儿子披上外套,看了看天色。
“明夷,回去吧。”她透过窗看了眼自己的女儿,“睡着了。”
“睡着了怎么还在哭啊……”
秦明夷沉着脸,矢志不移地转身。
“妈,我先回去了,你早点休息吧。”
胡霜诶了一声,目送儿子单薄的背影走远。
等看不见了,中年女人的表情变了滋味。
休息?她现在哪里还睡得着哦。胡霜冷哼了一声,合上了背后的院门。
李金花和赵明玉正在路口等她,两个人原先都板着脸,看见她来才缓和了一些。
“你怎么才来,我在这等好久了,都被蚊子咬了。”李金花的声音带着撒娇的意味。
赵明玉抿抿嘴,冷不丁说:“你明明是刚到的。”
“干嘛!”李金花被戳穿了,阴阳怪气道:“行,你先到的,你是第一名,你等的时间最长了,你好棒棒啊!”
赵明玉懒得跟她拌嘴,对胡霜说:“娃呢?”
“睡着了,哭着睡的。”胡霜说。
“傅家这次办的不是人事。”赵明玉先顺着路,朝着村口的傅家大门走。
“傅远志那小子,跟谁都不像,一肚子算计。竟然就这么让他给揭过去了。”
胡霜嗯了一声,“艽艽心软。”
“总归还是个孩子,才16岁呢!”李金花跟上两人的步伐,耳朵上的大耳环跟探照灯一样闪。
“同样都是孩子,傅家丫头目中无人,无法无天,哪像我们艽娃,乖得很,太懂事了。”
胡霜说起这个就气,脚下走得更快了。“我倒希望艽艽是那个目中无人,无法无天的孩子。”
“懂事是什么好事,懂事是因为过得太痛苦了!”
“我都不敢想,艽艽在那家人身边,过得是什么样的日子……”
她脚下生风,气势汹汹。
“要是能想到是这样的,我当初就不该把艽艽送出去领养,我怎么能丢掉她!”
李金花摇头,“你当年没有办法!”
“他们认定了艽娃会惹来那东西……”李金花声音小了一些,有些胆颤地继续说:“当时如果没有把她送到领养处,她就会被活活淹死在湖里!”
“都是借口!”胡霜反驳她,“都是借口……都是我不负责任的借口!”
“我明明可以带着艽艽离开这里,我跟她相依为命就好了,我就是丢掉了她,都是我的错!”
赵明玉看了她们一眼,拍了拍胡霜的肩膀。
“一切都还来得及,娃已经回来了,我们能做的事有很多。”
“现在,先找傅家算算账。”胡霜垂着脸,朝着村口大步流星。
……
******
傅家安惴惴不安地等在家里,屁股跟生了两个火疖子一样,站着坐着都不舒服。
他听说这件事的时候,正在家里补窗户,结果就被这个消息砸得头脑发昏,恨不得就这样栽下去死了。
怎么能惹到那个女人的孩子!
胡霜啊,那可是胡霜。从小到大他最害怕的女人之一。
小时候她就不是好惹的。是会用赶猪棒抽打说她闲话的同学的啊!只是说一句没爹没娘而已,恨不得把人打死啊!不论男女老少,只要说她一句不是,惹她一次不快,都被那根粗壮的赶猪棒殴打过的!
后面学校不让她带赶猪棒了,她就抡起手边的椅子砸,用书包捶,用嘴,用手,用脚,用一切可以让别人痛嚎的东西。
这可怎么办,这可怎么办。傅家安太了解胡霜这个人的脾性了,她绝对不会就这样算了的。
他慌得直冒冷汗。
他今年都要四十三了,也算老胳膊老腿了,哪里还受得住胡霜的赶猪棒啊!
光是想想,他身上就开始疼了。
不行他回娘家躲两天吧……可丢老爷子一个人在这太不孝顺了,下去了怎么跟其他人交代啊!
正当傅家安犹豫的时候,有人一脚踹开了他家的大门。
“砰!”
傅家安被这一声巨响,吓得差点从椅子上跌下去。
他死死扶着椅子把手,可手却在抖。
之前绣绣在的时候,出了事他还能往媳妇后面躲。现在只能硬撑着,他真的想哭,想娘想亲娘想媳妇。
他哽咽了一下,勉强坐稳摇摇欲坠的身子。
赵明玉看着李金花一脚踹开了院门,仿佛看见这位损友年轻时的癫狂模样,摇着头笑了笑。
李金花昂首阔步地冲了进去,扯着嗓子大喊起来:“人呢?!”
“你们这群黑心肝的!都在这给我藏着呢?”
赵明玉跟在李金花身后,观察着傅家院里的情况,没跟着一块吆喝。
动嘴皮子的事儿是李金花的天赋点,从小嘴巴就快,嗓门就大。跟她出去办事,她和胡霜完全不需要张口。
“自己家小辈在外头闯下塌天大祸,你们这几个人倒是在屋里面坐上缩头乌龟了!没担当,没脸皮!”李金花不知道从哪个犄角旮旯抽出来的板凳,在院子中央一横,一个跨马就坐了上去。
“我呸!”她朝着院子里的灵堂狠狠啐了一口,瞧着恨不得把人从棺材里拉出来骂。
“你们装聋作哑地猫着是吧?”李金花翘起一条腿,“好啊!”
“老娘就坐在这里骂到天亮!”
“我李金花的嘴向来是不讲尊卑,不分公母的,你们要是受得住,老娘就当是润口了!”
李金花自以为自己这番也算先礼后兵,给傅家的老人们留了体面,于是没等一会儿就要开口大骂。
这时,堂屋的门“咔哒”一声,被打开了一条缝。
一只眼睛贼溜溜地,从门缝里向外观察着,一只手将门缓慢拉开。
傅家安朝着三个女人笑了笑,肩膀紧绷,在门槛前趑趄。
“哟……是几位姐姐啊……”
“我刚才在里面睡觉呢,没听见动静,让几位老姐姐久等了……”
他的借口拙劣,讨好人的嘴脸蹩脚,做作拿俏的语气更是上不了台面。
胡霜拧着眉,和赵明玉对视了一眼。
李金花反应比她俩大,险些扶着板凳大吐特吐,龇牙咧嘴道:“傅家安,你都多大的人了?两个孩子的爹了,半截身子入土了。”
“身上都有老人味了……”她用手在鼻子前面扇了扇。
“也就傅家的娘们看得上你这号人。”
李金花说了没两句,赵明玉就注意到傅家安的表情快要绷不住了,她怕这人又哭哭啼啼的,于是见缝插针,将正事摆了桌。“我们这次来是为了什么,你应该知道吧?”
然后傅家老赘婿的脸上,露出了非常半生不熟的故作懵懂的表情。
“是……出了什么事吗?”傅家安抱着佯狂避世的决心,恨不得当场被诊断出老年痴呆。
“我娘刚走了,我在家里忙着她丧席的事,没听说村里出什么事啊?”
“不会是那东西……又出现了吧?”
胡霜突然笑了一下。
众人的表情就落在了她的身上。
只见,这个中年女人低头笑了好久,那是一种抑制不住地嗤笑声。
她笑得肩头乱颤,鬓发松落。三步并两步地迈上了堂屋门前的台阶。
距离拉近了,傅家安脸上装疯卖傻的表情就有些绷不住了。
胡霜抬起脸,与傅家安面面相觑。
半晌,她对着傅家安勾起了嘴角,那双柳叶般的眼睛眯成一条缝,眼尾都炸开了花。
傅家安的双腿已经软了。
胡霜这个人是生性不爱笑的,听说她这种人只为了三件事发笑。死爹娘,死老公,死仇敌。
傅家安想到这里,□□的阀门都有点松了,渗出几滴不争气的骚。膝盖就要往下跪。
就在此时,一只强有力的大手抓住了他的衣领子。
胡霜的手又大又厚,手指粗壮有力,像五根铁杵夹着他的衣服,傅家安感觉自己的双脚都要有离地的风险了……他汗流不止,整个身体都麻了,软瘫如泥地往地板上躺。
他拼命地摇头,上气不接下气。“胡娘,我也是刚知道南星欺负你家娃儿的事!南星这丫头从小就让我娘和我媳妇惯坏了,家里人对她是言听计从,就连我这个亲爹都得点头哈腰地伺候这个小祖宗!”
“你来找我,我也定不了这丫头的罪,这里唯一能定她罪的已经在院子里躺着啦!”
胡霜朝着院中斜愣了一眼。
傅家三姑傅春花的棺材就停在院里,灵棚搭了有几天了。里面给亡魂引路的白蜡烛还点着,透过摇曳的白布,像是一对苟延残喘,正在呼吸的鬼眼睛。
烛火翕动,荧荧明灭地看着他们。
胡霜目空一切,对傅家安这个懦弱的男人说:“不用谁来定,我自己就能定。”
“傅家的女儿差点害死我女儿,还轮得到你们傅家人来定对错?”
她拧着手里的衣领,能看见傅家安的脸都被勒红了。
“你以为你是谁?你们傅家算什么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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