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2. 第 122 章
“至少除了这一件事,我没有再骗过你别的,可你呢……你骗我如同饮水,早已习以为常了罢!”婵鸢望着他,满眼是泪,却倔强地不肯掉下来。
雪无声地落在他的发间,恍如一夜变白了头。
婵鸢一闭眼看见的就是前世死前那一场弥天盖世的大火,她死在那里,可他又何尝不是?
就算是这样,他重生后仍旧用心计来算她,不肯告诉她,她几次三番体谅了他,可他变本加厉地欺骗她,被她亲手捉住「再续前世缘」这种铁证,他都不承认,若不是陆观澜戳穿,她还不知要被骗到什么时候。
婵鸢突然觉得很累,她不想和他吵了,只想回去躺着,睡一觉,也许第二天,她能忘记这些事。
她的手腕在他掌心里挣动,一下一下,像钝刀割在他心口。他也没松手,也没再往前拉她,就那么僵持着,任由她哭。
“孤确实是骗了你,那些事……都是真。陆观澜说的不错,可孤很怕……怕你知道了一切,便要离开……你来拜谒孤时,明明就不愿留在孤身旁,你敢说没有?“
婵鸢低着脑袋,只一味掉眼泪,也不承认,也不否认。
沈玄苏亦红了眼,嘶哑道:“果真……你重生后,也知晓了一切,带着前世的记忆,却一门心思要离开孤,是不是?所以,所以你一直推脱着不肯成婚,就是想着要离开孤,对不对!”
婵鸢的眼泪越流越凶,“那你凭什么替我决定什么该知道,什么不该知道?你凭什么觉得我会离开你?我没有嫁给你吗?我明知结局必死,却还是重复了前世的事,我没有辜负过你,你又凭什么欺瞒我——”
她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她看见了他的眼睛,那双总是深不见底的眼睛,此刻像一面碎了的镜子,每一片碎片里都映着她的脸。
他站在雪里,肩头白了,头发白了,睫毛白了,可他在恐惧,对失去她的恐惧,那种恐惧深到骨髓里,让他宁可背负她的恨,也不肯罢休的恐惧。
婵鸢一看这眼神就浑身发冷,她眼泪流干了,只剩下一种空荡荡的疲惫。
她突然生出一种想要逃跑的心。
“……算了。”她转过身,内心慌张,脚步却平稳地朝东宫的门走去,“我不想吵了,我要睡觉。”
沈玄苏下意识地跟了一步:“鸢儿。”
“你别跟来。”她没有回头,声音轻得像雪落,“今晚你睡书房吧,我不愿见你。”
沈玄苏在雪中停住脚,他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后,一时间竟有些不知所措。
可他知道若是不追上去,他可能再也见不到婵鸢。
他毕竟骗了她这么久。
他走到她门边,慢慢靠着门框滑坐下来,大氅铺在雪地上,黑压压的一团。他把额头抵在膝盖上,“鸢儿……”他对着紧闭的门:“孤不是有意要骗你。”
后半夜,婵鸢是被冻醒的。
她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想拉被子,手却摸到了床沿的空处。
是啊,她一个人睡,被子全裹在自己身上,另一半垂落在脚踏上,凉浸浸的,她睁开眼,怔了一瞬。
他走了。
“……”
门外忽然传来一阵阵轻轻又压抑的咳嗽声,像怕被人听见似的,闷在喉咙里,断断续续。
婵鸢堵着耳朵不想听。
可又怕他真吐血而死,又猛地坐起来,恨恨地披上外衣,走到门边,将门推开一条缝。
雪花纷飞,沈玄苏靠着门框坐在地上,大氅上积了半指厚的雪,已经化了,洇湿了一大片。他双臂环抱着自己,头歪在肩侧,嘴唇发紫,脸色白得像纸,呼吸又浅又急,睫毛上还挂着霜。
他冻僵了?
婵鸢站在门缝里,咬着嘴唇,脑子里两个声音在打架,一个说,让他冻死算了,谁让他骗你?另一个说,他若真死了,你甘心吗?这一世岂不是白活了?
她闭了闭眼,拉着他进了屋。
金枝玉叶的太子殿下被她丢在地上,他动了动,似乎醒了,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眼,那双眼睛里还蒙着一层雾,像是冻糊涂了,愣愣地看着她。
“娘子……”
“别这么叫我,我和你没有关系。”婵鸢凉凉道:“别误会,我只是不想被降罪,只怕你再坐下去明天就不用下葬了,直接冻成冰雕,摆在东宫门口当门神好了。”
沈玄苏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却只发出一个气音。
他试图站起来,腿却麻了,膝盖一软又跌坐回去。
婵鸢啧了一声,弯腰去拽他的胳膊。
他比她沉太多,她拽不动,只能让他半靠着自己,把人拖到榻上,扯过被子裹上,又去摸地龙。
还好,炭火没灭,只是暗了。
她蹲下来拨了拨灰,添了几块新炭,火苗重新窜起来,暖意慢慢漫开,困意也渐渐没了。
回头看时,沈玄苏已经蜷在被子里了,眼睛闭着,嘴唇还在微微发抖。
婵鸢站在榻边,看着他这副模样,憋着一股气,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
烫得吓人。
“……活该。”她低声骂了一句,转身去柜子里翻程曦留下的药。
沈玄苏想撑起身,却牵动了胸口的闷痛,闷哼了一声。
婵鸢只翻到了一粒药丸,放在盘中递给他,一句话都没有说。
沈玄苏却没有接碗,而是撑着身子坐起来,在被褥之间跪了下去,仰着头看她,头发散着,脸色烧得通红。
婵鸢被他这一跪,眼眶又开始发酸,她把药碗重重搁在桌上,转身蹙起了眉头:“你干什么?”
“娘子,是我的错,我不该欺瞒于你,”他攥住了她的衣角,“你说过……天总会亮的。可你若是走了,我的天就亮不了了。”
婵鸢的眼泪啪地砸在手背上,她用力甩开他的手,背对着他,肩膀微微发抖。
她声音闷闷的,带着鼻音,“我明天就走。我觉得你我都需要冷静一段时间。”
身后的人僵住了。
“你若非要走……我不拦你。但求你……再留下照顾我一天,就一天。”
婵鸢没能拒绝,她也没有回应,而是走到一侧的美人靠上将就睡了一晚。
等到婵鸢一觉醒来,发觉沈玄苏果真没来讨嫌,她乐得清净,然而她一推门,却发现推不开。
她当下心里一慌,还以为沈玄苏禁了她的足,再一使力气,竟然就推开了。
廊下空荡荡的,积雪被扫到两旁,没有洒扫宫人的窸窣声,没有内侍往来传递折子的脚步声,连晨间该有的钟鼓都不曾响起。
她提了提裙摆,往正殿走了几步,空的。
偏殿,空的。
暖阁,空的。
整座东宫,像被人端起来抖了抖,把所有人都抖了出去,只剩下她一个。
婵鸢折回内室,披上斗篷,靴子胡乱蹬进鞋里,推门而出。
宫门虚掩着,门缝外没有人影,然而远天之上,原本悬挂素白丧幡的宫楼,白缟尽撤。
漫天素孝尽数摘除,取而代之的是明黄旌幡,迎风猎猎作响,穿透晨雪,威严万丈。
天边初晴,天光破晓,一阵遥远而厚重的钟鸣响彻九城,层层叠叠传荡而来。
登极钟。
九声长鸣,帝王登基,昭告天下。
婵鸢僵立在原地,沿着甬道往那边走了几步,转过弯,才看见两排内侍正低头快步往太和殿方向赶,见了她如同见了阎王,匆匆行礼:“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