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 以命换命
入冬,林天生终究没有跟郝家父女坦白,这个胆小鬼依旧只是远远望上一眼便离开。
程溯之空闲的时间多了后,偶尔会带她出去玩,除此之外大部分时间都缩在房间。天愈发冷,她也比往常畏寒得多,像要冬眠的懒熊,一睡就是半天。
程溯之以为她是体虚,正打算这两天抓完最后一只妖便打算寻大夫来看看,但林天生没等到那个时候。
这天,院子里积了一层厚厚的雪,跟棉被似的,林天生难得来了兴致,缠着程溯之说要玩打雪仗。程溯之没同意,一番辩论下来,惊险刺激的打雪仗最后变成了堆雪人,一项和程溯之此人一样没意思的活动。
寒风刺骨,林天生被软磨硬泡着套了好几层衣物,披上朱红色雀金裘出门时,远远望上去跟一只笨拙的企鹅似的,走姿也滑稽得很。
她气愤地堆了个‘程溯之’出来,还在地上捡了好几个细石子拼成王八,专程放到又肥又胖的‘程溯之’脸上。
【王八蛋程溯之】
林天生握着树枝,在雪人前边的雪地上写下这几个歪歪扭扭大字。
厚重的衣物让她的动作都变得笨拙许多,字也因此丑得不行。虽然有点生气,但一看见那一坨丑兮兮的雪人,她的心情一下便阴转晴。
“程溯之、咳咳咳——!”
正当她侧过身,想喊不远处的程溯之来看自己孪生兄弟时,喉咙突如其来的刺痒使她不受控地剧烈咳起来。
眼前阵阵发黑,恍惚间都把白花花的雪看成红黑色了,连口鼻都闻到了锈味儿。
王八蛋程溯之也变成了两只,瞪大眼朝她跑来,还被雪下的石头绊得趔趄一下,此时此刻还真挺像一只笨蛋王八,滑稽得不行。
程溯之平日装得人模狗样的,林天生哪里见过他这么狼狈过,顿时觉得有些好笑,扯着嘴皮想打趣一番,结果一张嘴,又是一大口血喷出。
噗一声闷响,林天生重重倒了下去。
血珠子从她七窍流出,一滴一滴砸在雪地上,像凋零的红梅。
“啪嗒、啪嗒……”四周静得只剩血坠落的声音。
程溯之听见自己的心也跟着咔嗒、咔嗒,一点点碎成了玻璃渣,跟着倒流的血扎了他满身。
*
醒来时,漫天的雪已经变成了熟悉的天花板。程溯之伏在床边,紧紧握着她的手,嘴里不断轻声喊着:“求你……别离开我,别再丢下我一个人……”
“我睡了很久吗?”林天生的声音有些虚弱。
程溯之倏地站起来,肌肉因为长时间保持同一动作而酸软,险些栽倒在地。稳住身形后,他怔怔望了她许久,胸口急促起伏着,像是刚被救上岸的溺水之人。
几秒过去,呼吸平复,他重新坐下,扬起一个既别扭又难看的笑,嗓子也是哑的:“正常睡眠时间而已,不算久。为什么这么问?”
林天生看了看他褶皱的衣襟,又瞥了一眼他长了青茬的下巴,心下有了答案,只仰躺着望天花板出神。
“你能不能帮我找一件外袍,有个东西放里面了。”
程溯之连忙应好,跟着指示去翻找她要的东西。床到衣柜也没多长,他像昏头了似的,一路跑一路撞,腿边有椅子也不晓得避开。
林天生心情复杂地接过外袍,把一条银白色剑穗摸了出来。
“之前说替你保管的那条,我给扔了。
“本来没打算再给你的,最近不知怎么脑抽了,上上回跟你出去玩时偷偷买了材料,又给你做了一条,比之前的还要精致些。”她抬手将新剑穗递给程溯之,“喏,这回你若想扔掉,我估计也管不着了。”
林天生自打进了灵藕身就在设想这么一天,她最讨厌这种生离死别的场景了,原想着要瞒着所有人,找个谁也不认识她的地方偷偷死掉,死前最后一刻再给荀常捎个信让他帮忙收个尸,顺便花她攒下的银子买几株大叶百合种在坟头。
谁曾想被程溯之这个狗鼻子闻着味儿寻来了,还跟牛皮糖似的甩都甩不掉。
而且,王八蛋程溯之好像真的很喜欢她,她犹犹豫豫,还是把剑穗送出去了。
“我有没有跟你说我是个天生残魂,活不久来着,背着上天偷来这么多年的寿命,差不多也要走到头了。这剑穗你收好,我放了一丝自己炼化的灵气,你就当做个纪念,等慢慢把我忘掉,就把这剑穗藏进柜子里,或者扔掉,都行。”
一只手被程溯之握着,林天生用另一只手拍了拍他,眼神一软,语速也缓下来:“程溯之,我还有好多地方没去过呢,你替我多看看。”
“别这样……别咒自己。”程溯之极力拉扯嘴角,脸上的笑因此变得更难看了,“我问过荀常,他说能找到解决办法,只是需要废些时日。你再等等,等我几日,一定能找到办法医治的。”
递到眼前的剑穗被他轻轻推到一边,“等你病好了我再收下好不好。”
林天生还想说些什么,握住手腕的力道却不断加深,带着明显的颤栗,程溯之垂头抵住她的掌心,似是乞求。
她终究只是叹息一声。
*
“师妹,药喝完了吗?”程溯之敲了敲门,跨步走进来。
“嗯嗯。”林天生拿着话本子,挡住写满了整张脸的心虚,“喝完了。”
程溯之不知从哪儿讨来了一偏方,说是对身体好,林天生这条短得只剩半截的命,还真就被吊起来了。
只是这药又苦又腥,也不知道到底是加了些啥才弄成这个味道,林天生喝一口就想吐,着实不爱喝,自然是倒掉了。
皂荚清香扑过来,林天生不用看也知道程溯之这厮又贴过来了。
之前将药倒掉,程溯之便会凑过来,用那只狗鼻子嗅她身上的药味。但她这回学聪明了,特地在嘴周边抹了一圈才倒掉。
“干嘛?”林天生侧头看他,揣着明白装糊涂道。
程溯之直勾勾盯着她,久到林天生都快掩不住自己的心虚了。
直到脸侧被印下一个吻,林天生听见他说:“没事,只是师妹今日太乖了,我有些不习惯。”
心里偷偷松了一口气,她佯装恼怒,气呼呼踹了他一脚,硬着嘴说自己往日也没闹腾过。
程溯之亲完人便起身,不动声色打量着周围,视线扫过窗边时多停留了几秒。
“嗯,师妹一直很乖。”装得很乖。
门被轻轻掩上,林天生警惕地竖着耳朵,待脚步声越来越微弱,直到消失后才敢握拳欢呼。
这是她首次骗过程溯之这个老狐狸,不用再捏鼻子硬喝药的日子过于美好,她不由得哼起小曲来,抱着被子狠狠看了几十页话本子
欢欣雀跃占据了大脑,林天生也就没能注意到门外的脚步声。
直到程溯之将两碗崭新热乎的汤药放到桌上,木桌与瓷碗之间发出一声闷响,这才唤醒了沉浸在话本世界里的林天生。
“我不是喝过了吗!”她惊呼。
程溯之没有戳穿她,只缓声道:“大夫说过,今日过后需加量。”
“我不要,我不喝。”
林天生算是看出来了,此人分明早就发现了她的小技俩,憋着坏不当场说,就是想找个借口让她喝两碗。
一碗就有她好受的了,还加量……呸。
一听要喝两碗,林天生脾气也上来了,“反正我不喝,我想死就死,想活就活,你凭什么逼我喝。”
“你我非亲非故,我便是现在就去死也跟你程溯之没半分钱关系!”
“唔!”
舌被含住,那些不断吐出的伤人话也被尽数吞咽,一只大手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