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8. 自焚
沈梧随仙婢方至,才见另有人已率她先来了。
这人头戴玄隼危冠,长缨垂敛,身披鹤氅素袍,这广袖覆霜,更添凌厉之势。他肃身而立,抱肩无言,正背对两人。
起初她看得依稀,正当思忖,再而细观,却见这身形体态,分明恰似故人。
沈梧踱步而来,不大真切地唤道:“子云,是你么?”
萧子云转过身来,稍有讶然,他忽而笑道:“什么时候回界的?”
她暂且未答,只是自上而下地打量起他的装扮,有些忍俊不禁,“那时的话你还记得…”
“嗯。好看么?”
“很好看,”沈梧也笑起来,她道:“难得你闲心如此,只是若要行公务,可会有不便?”
“如今看来,”萧子云抬起手,他拂过这宽袖,侧过目光来,“倒无甚不便,此番当属多虑了。”
“那就好。”
“你可还未告我,何时归界的?”
“前几日,天尊所召。”
“我便知你是不可久留的。”他笑意更甚,再问道:“不知此行,感觉如何?”
她由衷地道:“很好。子云,若此后你有闲暇,随我复行罢。”
萧子云见她神情,半信半疑道:“当真?”
“不是那宋清晏的缘故么?”
“也有罢,”她垂下眼眸,接着道:“只是耳闻不若目观,许多事未曾经历,是不知原委的。”
他渐缓神色,思忖半刻,终而颔首应道:“也是,那么此后若有闲,一并同去便是。”
“还未曾问你,怎么也在这儿?”
“前时自玉清帝君处交了差,末了他故设隐语,我在殿内思来想去,终是解了这盘中之谜,便不觉步及这仙宫之外。”
沈梧扬起眉,见这仙宫纤毫未损,疑道:“你来时可曾见过火光?”
“不曾。怎会有火光?”
她侧过身,再而道:“我本是梦魇相扰,未料宫内茝儿急来寻我,她说曾见这仙宫走水,我这才…”
“仙宫走水?”
萧子云迟疑片刻,又移去了目光,“我离殿不过寅时,如今刚过卯时,未曾见有过走水。”
她身后的茝儿怔了怔神,不觉间退了两步,她喃声道:“不、不可能,我亲眼所见,怎会——”
他微不可察地蹙起眉,瞥了她一眼,再道:“许是你看错了。”
“不、将军,我是记得不错的,那刻也是寅时。自观云玉台眺望,正见这仙宫烈焰横飞,我、我这才去找殿下的…”
“也是寅时?”
萧子云游移目光,冷哼道:“那果真是蹊跷。只是我来此良久,皆未见走过水。”
见这两人各守立场相峙,彼时沈梧也不好分辨,只得讪笑道:“也罢,所幸是虚惊一场,没事就好。”
听她如此,身后的茝儿虽心绪未平,却再不敢妄自发作,她悄然敛眸,继而倾身相候。
“方才还未问你,那玉清帝君同你打了什么谜,才教你到这儿的?”
萧子云眸光未动,却是落于沈梧身后,他暂且未答这问,只是转了话锋,道:“倒看得眼熟,她曾是谁宫里的?”
茝儿顿了顿,头沉得更低。
沈梧逡巡两人之际,有些不明所以,她正欲要应,谁料身前顷刻扬起了熟悉的声息。
“她曾是我宫里的,如何?”
三人齐移来了目光,只见苍梧圣女自仙宫阶上踱步而立,她勾唇轻笑,气定神闲地抱起肩。
“子云,那玉清老儿的盘中之谜,我想可是‘九层玄、彼岸阙,观云玉台风高天’么?”
萧子云定在原地,出神地凝望着她,应道:“正是,殿下…”
苍梧扫了他一眼,转而朝沈梧走来,她柔声道:“既是来了,便一同进来坐罢。”
沈梧还未曾反应过来,下意识接道:“哦,好。”
三人随她入了仙宫之内。
……
这沿窗纷飞的素纱之外,隐约透着高耸入云的九层玄天镇厄塔。
沈梧支起身,若有所思地轻声道:“九层玄,彼岸阙。可曾是说的此处?”
对侧的苍梧圣女抚袖为她添起热茶,笑意更浓,她道:“不错,正是此处。”
她身旁的萧子云执盏而饮,略有所疑地问道:“殿下,为何你如今不回肃宁殿与天女同住,反倒要委身此处?”
“委身么,”她稍侧起目光,掠过那微渺的镇厄塔,意有所指道:“我倒算是自愿如此的。”
“我决心守这玄天镇厄塔。”
萧子云见她神色,忽有欲言又止,他沉吟片刻,终究垂眸叹道:“是天尊之意?”
“不,皆出本心。”
她的眸底倏过浅笑,“既解了前句,你可知后句之意?”
“观云玉台风高天…”
月黑杀人夜,风高放火天。*
殿下、殿下,我寅时途径观云玉台,忽见玄天镇厄塔,哪知却有烈焰横飞。
自观云玉台眺望,正见火光蔓延——
沈梧神色渐肃,骤然心领神会,于是语调也不免沉了下来,“是谁、放的火?”
……
“是谁、放的火?”
仙界长老群殿外,容夜怫然肃立,他面色阴沉,恨恨地钉着这断瓦熔甍。可叹残烟萦梁,遍地朱漆作焦残。
旁侧仙婢惶恐泫然,她跪地将伏,忙不迭道:“仙君、仙君,这旁殿是自焚起来的,未曾见什么人来过…”
“没有人,”他切齿含忿,半晌嗤笑两声,“真是好个‘没有人’。你守在这儿的时候,不算人么?”
“仙君、仙君,我——”
这仙婢还未再应,顷刻则没了声息,她骤然倒地,赤血蜿蜒,正巧在这焦残添上朱漆些许。
他居高临下地别了她一眼,冷笑起来,道:“既不想当人,那便作厉鬼罢。”
他拂袖而去,疾步入了这焚后的残殿。
这长老所居处群殿之内,若有意焚火,当可连缀成片。而此地偏属极远的旁殿,是近日他方设于腹心,谁料竟落得此番下场!
这纵火之人必定心知他近日所动,若非如此,怎会偏选这旁殿来。
他此番想着,半刻则停在了殿庭正中。
触目惊心的赤痕纷溅,正同那仙婢作朱漆,渲在这焦楹断桷之内。那腹心死不瞑目,瞪直的眼钉着他,不觉令人生寒。
他狭长双目,定在原地远凝许久,这才敛袖踱步,止于他身旁。
冷睥徐至,他的目光倏忽顿在摧折的黛青扇骨之上,可惜绡残骨断,是再用不得的。
人,也是再用不得的。
他再而恨恨地上移眸光,描摹起他定格的惨面。昔日那双桃花眼翻作怒厉,薄唇微张,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