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3. 立誓
那无疑是玉梓炀最不愿回忆起来的一天,鲜血沾满皇宫,目之所及没有一处不是悲剧。
宫人的尸体被景行和他的族人肆意切割,然后拼成了一个巨大的寿字,玉梓炀被人提着领子拖了过去,他被按在地上,朝着那一张张熟悉的脸磕头,身上的龙袍灰尘遍布,整个人也泣不成声。
“景行,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他眼睁睁看着景行坐上龙椅,左右的族人窃窃私语,像是在嘲笑自己。
他感觉自己什么也听不见了,头上的鲜血流进自己的耳朵,周遭的一切都变得模糊起来,这一定是梦,对吧?
“砰——”
可就在玉梓炀想要闭上眼时,景行却一脚朝他胸膛踹来,将他的意识重新带出。
“为什么?”陌生的少年表情阴鸷而冷漠,“陛下,这世上哪来这么多理由?我只不过,是看不惯你那副风光霁月的清高模样,想要叫你真正品尝一下苦楚罢了。”
“如此天真的你,怎配充当天下的君王?梓炀哥哥,以后,你就是我的禁脔了。”
昏迷之前,玉梓炀听见景行在自己的耳边留下了这样一句话。
再次醒来时,他发现自己被锁在了寝宫的床上,身上只盖着一张金色纱布,至于身旁,无数可怕的、自己从未见过的“刑具”整齐摆列着。
“梓炀哥哥,你醒了啊。”景行笑着捏住他的脸,“喜欢我为你准备的生辰礼吗?”
玉梓炀觉得好冷,他拼命想要挣扎,可是却怎么也说不出清晰的话。
那些人不知给他戴了什么,他只能张着嘴,不停嘶喊,可是什么用都没有……
之后两个月的时间,玉梓炀只觉得自己像是在十八层炼狱中,他强迫自己变得麻木,将一切侵犯都视若无物。
他当真什么声音都不在发出了,那双鲜活的眸子变得黯淡无光,他在那张柔软华美的床上一动不动,任由所有人观瞻。
可是景行却并不厌恶他这副模样,他的眼神像是觉得自己终于找到了心爱的玩具,他的动作变得轻柔,话语变得甜蜜,尽管没有回应。
玉梓炀不明白景行到底想干什么,他只希望自己能够尽快死去。
这些天里,他从景行口中得知,张大人的确是被陷害的,农庄中的那户人家就是他的族人所假扮,故意引来张大人,其余人则在地窖中装出手上的模样,让玉梓炀心生怜悯。
他即位后的那些民生问题,其实从未解决,但景行故意让满朝文武演戏,还在自己微服私访时用尽手段遮掩,现在,天下的百姓都觉得他是个昏君,认为他死得其所。
另外,他的父皇母后早在离开的第一年,就被景行派去的杀手所杀,那些交到玉梓炀手中的信,全是他伪造的,现在,那两颗发烂的头颅被挂在了寝殿门口,玉梓炀一睁眼就能看见……
一天,景行破天荒地将他搬上轮椅,带着他走到了院子里。
“梓炀哥哥,你怎么哭了呀?”
景行帮他擦去眼角的泪,笑着道:“是太久没出来,觉得很开心吗?”
玉梓炀没有理他,只是缓慢地移动了自己的眼瞳,看着天空里,正睡在一片云中的金乌。
他又想起了那日的祭祀大典,原来祭司大人当真没有说错,是自己太自负了。
“太子哥哥,你该不会还在想着那年的祭祀大典吧?”景行毫不犹豫地扇了他一巴掌,笑着问道。
玉梓炀闭上了眼,仍旧流泪,这也算他这个月以来,最过分的一次反抗了。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他真的错了,他好想赎罪。
就在景行满腔怒火,想要将人推回寝宫凌虐一番时,灼热耀眼的金光从天而降,将玉梓炀救了出来。
金乌伏着玉梓炀飞了很久,直到再也听不见景行的声音,他们在云霄中洗去伤痕,翻动风雨,最终,金乌将他在一处深山荒废的木屋边放下了,叫他重新来过。
“金乌虽这般嘱咐我,但经历了那些恶心事,我是如何都无法释怀的。”玉梓炀轻声道,“我整日惶恐,坐立不安,后来,我在木屋顶上开了个窗子,看着金乌仍旧在天上飞,我才安心些。”
“我的理智告诉我自己,必须要回去解决那一切,不该偏居一隅荒废时日,可是我实在是太害怕了,我在山中挖了一年的野菜,做了许多泥俑打发时间,我……捏了很多人,父皇,母后,还有从小伺候我的张嬷嬷,小安子,所有我能记起来的人,我都捏了。”
玉梓炀说着,身子下意识地发抖。
燕清回将人抱进怀中,温声安慰:“都过去了,梓炀,这不是你的错。”
“都怪我。”玉梓炀用手捂住自己的眼睛,抽泣道,“明明祭司大人劝说我那般多次,可我却视若无睹,将这等畜生带进了家门!”
“甚至,甚至我还一而再,再而三中了他的计,我……”
想到在深山之后的经历,玉梓炀只觉得浑身冰冷,用被子将自己裹得更紧了些。
“我被景行害死后,亡魂就飘到了凛冬深渊,那时我怨念深厚,觉得老天待我不公,于是呢,我就一心想着报复世界,然后玩弄了瑟维斯几人的感情,本来我是想着死遁的,但没想到那时候没控制好力道,真给自己整死了。
“在黄泉路上,我听到了旁人的私语,他们说鬼差可以查看命薄,得知他人的生平。”他继续道,“走到奈何桥上时,我一眼就看到了那群鬼差中的师无渡,于是主动凑了上去。我想着,哪怕魂飞魄散,我也要景行阴一手。只可惜,师无渡一直没松口,我与他之间的关系也始终平淡。”
“因为执念一直不消,我在地府不断磋磨,最终混了个外交部的官职,可以时常往返人间。然后啊,就是那堆前男友的事了,我闲着无聊,总得找点事打发时间吧?”
“不过,没想到最后兜兜转转还是瑟维斯。”玉梓炀说完,叹了口气,语气中带了几分若有若无的抱怨,“他要是早点来找我就好了。”
这么多年来,玉梓炀谈了很多个对象,诚然,他们都爱自己爱得死去活来,可是他却怎么也感受不到最初的那股莽撞与期待,心中所怀揣的只有不安与愧疚。
他无数次想要证明自己值得被爱,他成功了,可是在这之后呢?他该如何攻克自己还可以爱上他人这一困境?
玉梓炀曾思索过,要不要就随便找一个度过余生,只要对方足够爱自己,那自己装一辈子有何不可?
但是很快,他就否定了这个想法,他认为,这对于想要找到真爱的另一方不公平。
总之,他就在这情感构建的迷宫中不断碰壁,最终塑造出一副坦荡随性的皮囊。
“好了,既然你们现在也听完故事,就出去吧。”玉梓炀伸出手轻轻推了燕清回一下,那语气似乎很是疲惫,“别担心,我再睡一会就出去,你们让瑟维斯他们别担心了。”
燕清回眼中满是不赞同,他开口道:“可是梓炀,你……”
“清回,我们先出去吧。”师无渡不知怎得拍了一下他的肩,温声道。
燕清回听着他的话有些意外,下意识地顺着对方的视线朝沙发背后的墙壁看去。
难道……
想到这里,燕清回抓住师无渡的手起身,他看着将自己裹成一团的玉梓炀,面露担忧,但还是离开了。
听见关门声后,玉梓炀终于将身子完全放松下来。
他一边哭泣,一边挥动四肢在被子中胡乱踢踹,像是在发泄些什么。但他将自己埋在被子,没能看见背后的洁白墙壁吐出几个诡异的紫色气泡,很快,那墙壁开始流动起来,像是一滩柔软的细闪史莱姆。
沙发被他的动作弄得轻微晃动起来,发出沉闷的声响。
突然,他觉得背后一轻,整个人像是被什么物质拥住了一般,温暖而安心。
“……艾恩?”
玉梓炀的声音有些沙哑,他慌张地从被子中钻了出来,查看周围的情况,却不曾想自己已经被艾恩抱进了怀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