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5. 一桌宴答谢裴少尹
十里坡的案子结案已有几日,初夏的日头渐渐长了。
一大清早,槐树胡同的炊烟刚挨家挨户升起来,秦家小院便传出两声嘎嘎鸭叫。
“嘎——”
一只肥硕的大白鸭扑腾着翅膀,将木盆里的水溅了满院子。
秦芜手里捏着把菜刀,隔着三步远,如临大敌地盯着那只鸭子。
她打小跟着灶台转,刀工火候烂熟,偏是杀禽放血这道坎,横竖跨不过去。
“我说你啊,平日里胆子忒肥,敢瞒着我们又是找裴大人又是见绑匪,结果竟还怕个扁毛畜生。”
秦卓从灶屋出来,胳膊肘搭着门框,一脸促狭的笑,话里带着点秋后算账的劲儿。
自打他知道秦芜拿自己做饵去换大哥,他心里就一直别扭着,既气自己没护好妹妹,又后怕得紧。此刻逮着机会,少不得要拿话刺她两句,找补找补做哥哥的面子。
“少贫嘴,”秦芜冲他翻个白眼,“我每回做荤菜都要默念阿弥陀佛,谢它舍身供人果腹,还祝它早死早超生,下辈子投胎做个人。你手脚麻利些,给它个痛快,别让它难受挣扎。”
赵氏在廊下择菜,闻言笑道:“你妹妹从小娇生惯养,哪里见过杀鸡宰鸭这等见血的场面。你赶紧把这鸭子给烫了。”
秦卓答应着,接过秦芜的刀,伸手从笼里抄出鸭子来,擒住翅膀往后一撅,右手刀刃在鸭脖子上一抹,血便顺着放进了一旁的粗瓷碗里。
他一边放血,一边问:“今日既不过节,又不是生辰,怎的买了这么大只活鸭?”
秦芜道:“大哥这回能平安回来,多亏了裴大人。我打算做顿好席面,晚些时候装进食盒,亲自送到京兆府去谢恩呢。”
褪净了毛,鸭子交回秦芜手里。
一站到案板前,她果然先双手合十,对着鸭肉嘀咕:“阿弥陀佛,下辈子别做鸭了。”
念完这句,挽起袖子开干。菜刀贴着鸭脊骨平平推进,刀走如游丝,不过片刻便整鸭去骨留皮,外皮完整不破,内里骨肉分离。
秦卓在一旁看着都忍不住啧舌:“也就你这刀工,能把整鸭拆得连张完整的皮都不破。”
秦芜没理他,转身取过一旁备好的料:莲子、芡实、嫩笋丁、火腿丁、干贝、香菇、银杏、糯米,一共八样,细细拌匀了往鸭腹里填,填得紧实却不胀,最后用棉线封了口。
这道八宝葫芦鸭最费功夫,火候差一分,皮破了馅散了,都不成样子。
旁边砂锅里,老母鸡已经吊了两个时辰,汤色渐渐熬成蜜色的金。
她又取了前日发好的花胶切了条,丢进汤里慢慢炖着。灶上氤氲的香气裹着初夏的热风,漫得满院子都是。
秦卓帮着切豆腐丝,嫩豆腐先片得薄如蝉翼,再码齐了切细丝,根根分明不粘连。
切完了凑到锅边闻了闻,咂嘴道:“就这手艺,别说裴少尹,就是满客楼的头厨来了也得服气。赶明儿你把帖子给我几份,我在酒楼里替你扬扬名,说不定有员外家办宴也找你。”
秦芜有些得意,但也没飘:“你可别在外头瞎显摆,若让掌柜听见你胳膊肘往外拐,准得把你开了。”
说说做做,眼看日头下移,算算时辰,蒙馆该散学了。
秦芜解了围裙擦了擦手,对赵氏道:“娘,我去接阿珠。顺道问问陈先生腰疾好些没,昨儿听街坊说他请了人代课,也不知靠不靠谱。”
“去吧去吧,路上慢着。”
她出了院门,往东走半条街便是文昌巷。
当走到蒙馆半掩的木门前,正好听到馆内一道清冷沉毅的男声在缓缓讲授:
“……为政以德,譬如北辰,居其所而众星共之。治国安邦,首在正心,非一味严刑峻法可达……”
大概就是陈先生请的代课老师,但她听这声音,着实有些耳熟。
秦芜透过门缝往里瞥了一眼。
最前方的书案后,裴铮一身素色直裰,端坐轮椅之上。面色虽还带着几分病后的苍白,眉目间却是疏朗的才子气,指尖点着书卷,正慢条斯理拆解文义。
底下几个大龄学童听得凝神,连秦珠都支着下巴,眼睛亮得很。
秦芜怔在原地。万万没料到,代课老师会是裴家大郎。
正出神,身后传来沉稳的脚步声。
她回头,正撞进裴聿深黑的眼眸里。他一身常服,手里拎着个折叠好的坐褥,该是特意给兄长送来的。
四目相对,两人都微怔了一瞬。
秦芜先敛神福了一礼,郑重道:“裴大人,安好。”
“娘子怎么在此处?”
“来接家中幼弟散学。”秦芜答得自然,反问道,“大人这是……”
裴聿视线越过她,看向堂内:“陈先生昔年在书院时,曾与家兄论过学,两人算是忘年之交,对家兄的才学一向推崇。是以借着腰疾,请家兄出山指点馆里几个大些的学童。今日是家兄头一日授课,我来接他回府。”
秦芜恍然,心底暗叹陈先生确是个懂人情世故的,不仅接纳了阿珠,还顺水推舟帮裴大公子递了重新入世的台阶。
她心思微动,抬眸看向裴聿:“大人,十里坡的救命之恩,还有家兄的案子,民妇一直铭记在心。今日家中正好备了些薄酒好菜,原本想着装盒送到府上。既然今日大人和大公子恰好都在,若不嫌弃寒舍简陋,可否赏脸去吃顿便饭?”
裴聿下意识便要推拒:“京兆府缉凶乃是分内之事,娘子不必破费。且……”
官民有别,于理不合。
这话还没出口,蒙馆的木门被人拉开。
孩子们一溜烟窜了出来,秦珠一下撞秦芜怀里,脆生生唤了句:“三姐!”
紧接着,裴铮双手摇着木轮椅的轮圈,不疾不徐地行了出来。
他目光扫过裴聿,又看了看秦芜,最后视线落在自家幼弟那张微微紧绷的脸上,问道:“怎么了?”
秦芜笑着将方才的邀请又郑重说了一遍。
裴铮听罢,温声开口:
“阿聿,既然秦娘子一片诚心,我们便去讨杯水酒喝吧。讲了半日课,确是有些口干了。”
裴聿一怔,转头看向兄长。
裴铮却没看他,只对着秦芜微微颔首:“那便叨扰秦娘子了。”
裴聿看着兄长眼底那抹意味深长的促狭,又看了看面前眉眼鲜活的秦芜,心头涌上一丝令他感到陌生的隐秘欢喜。
“……既然大哥开口,那便劳烦娘子了。”
话说着,秦芜便引着裴家兄弟往槐树胡同走。
进了院门,她扬声唤道:“娘,家里来客了。”
赵氏在井边洗着葱蒜,闻声抬头,一见着跟在后头的裴聿,吓得手里的青葱都掉了。
虽说裴聿今日穿的是常服,可那通身清冷肃然的气度,实在是扎眼得很。
再一看旁边木轮椅上还坐着位气度不凡的青衫公子,赵氏更是手足无措,赶忙在围裙上使劲蹭了蹭手。
“哎哟,裴、裴大人怎的来了!这……寒舍简陋,连个好茶都没有,快,快屋里坐!”赵氏紧张得直结巴,局促地迎上前,想行礼又不知该行什么礼。
裴聿温声免了她的礼,微微颔首:“大娘不必多礼。今日家兄在蒙馆讲学,正巧碰上秦娘子,便厚颜来讨杯水酒喝。私下走动,大娘只当是寻常晚辈便可。”
秦卓在酒楼里跑堂,眼里最是有活。他虽也诧异这尊大佛怎么上了门,但脚下却没闲着,几步窜回堂屋,拿干净布巾将上首的两把椅子和桌面又飞快地擦了三遍,这才迎出来,笑嘻嘻道:“裴大人,裴大公子,快里面请。今日真是蓬荜生辉了。”
他说着,便接过裴铮的木轮椅,往堂屋推。
裴铮闻着满院子醇厚的肉香,笑道:“方才在门外便闻到香了。今日非年非节,怎的倒像是一家人要大聚一番?”
秦卓倒上热茶,接话道:“大公子有所不知,我妹妹这人定了个规矩,说是钱赚不完,命却只有一条。这买卖再忙,每个月初一十五也得雷打不动地歇上两日。今日正巧是十五,我娘和妹妹没出摊,我也跟掌柜告了假,一家人凑在一块儿打打牙祭。”
裴铮听罢,赞赏道:“秦娘子倒是个通透之人,张弛有度,深谙经营之道。”
正说着话,院外木门被推开。
秦凡扛着把锄头,裤腿挽到膝盖,鞋面上全是干泥,手里还提着一小捆刚掐的嫩香椿。
自打十里坡那遭事后,他便听了家里的劝,每日看地都是天亮去,日落前必回,绝不走夜路。
“娘,地里的香苏子长得好着呢,没招虫。”秦凡一抬头,打眼就瞧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