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07
早上霍决起来的时候,看到那通电话的延续时长,刚好五十秒。
梁蓥没听到回应,顷刻便挂了。
但凡多留神一些,也该回过味来,他的咳嗽不过是昙花一现,声线并无嘶哑。
他蓦地想起霍琼与他分享,说某个认识的女孩和大学男友因假期而分隔两地,每晚电话都要打够两小时,困了也要挂着听对方的呼吸。如此甜蜜恩爱,叫她好羡慕。
霍琼前几年总是无缘无故和他提起同一个人,似乎是想替好朋友报失恋之仇。
霍决当时轻抬眼皮,顺着她的心意问了一句,你这位朋友姓梁?
她坏笑着说你猜。我不告诉你。
游完泳,霍决从酒店外廊走回房间。
院子里枯叶落了满地,放眼看去只有一片茫然的黄。金秋时节,一茬丰收一茬零落。
空气里回荡着一股桂花的香气,比任何一个季节都柔和的味道,在这个颇有些萧瑟的早晨里,冲淡了对时间匆匆的怅然若失。
他突然就想起来,自己昨天打电话过去,是为了说一句话。
本该夸她一句,粉色很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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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蓥一直都有定期做美甲的习惯,她从不放过身上每一个能打扮的地方。
只是换了工作以后经常要亲自下场布展,不忍耗费两三个小时做成的指甲盖子被刮蹭出瑕疵,她改涂指甲油。
她对季节的感知全都来源于温度,一感受到变化心里立马涌起能穿新衣服的喜悦。
每天早上脱离被窝,推开窗户感受一下风力强度,再闻一闻空气里微妙的、只有变冷的才会有的特殊味道,继而踩着她的蝴蝶结拖鞋啪嗒啪嗒回到衣柜前,快速搭配今日出行的服饰。
裸粉和指甲天生的颜色相近,百搭又低调,使她不必考虑太多,适用于各种场合。
每天都是临急临忙地出门,她是打车通勤,偶尔也会遇上脑子有问题的司机,坏掉一个早上的心情。但这点不愉快只要去吃一顿热腾腾午饭就能解决,轻食是她的最末选,梁蓥从不节食。
画廊虽然坐落在郊区,但因园内风景优越,这两年有不少主理人带着逃离世俗、拯救生活的理想入驻,出品质量如何另说,起码可供选择。
Elena常常调侃梁蓥入职得太是时候,前半年这边几乎还是荒山野岭,那时候他们从不加班,怕半夜下山遇到鬼。
梁蓥笑得差点把脸埋到拉面碗里,豚骨辛辣又浓郁的味道随着雾气直往鼻子里冲,她抬头的时候涕泗横流。
立秋于她而言没有具体颜色,但基调是温暖的。
干燥的冷空气胜过香港千百倍,梁蓥已经迫不及待想过冬天,期待飞雪。
开幕式圆满成功,总监让她做东请大家吃饭,结账的时候提醒她开发票,回头报销。
梁蓥照办。这段时间同甘共苦,她洗刷了一点关系户的污名,最近下班甚至开始有同事找她聚会,算是小团体的入团仪式。
梁蓥去过一次表示态度,后来就开始找借口百般推脱。Elena默认她要去“狩猎”,总是笑嘻嘻地说“那算啦”,并帮她跟大家说明。
她也从不反驳,别人可以往她身上贴什么标签就贴吧。尽管她只是觉得道不同不相为谋,同事很难成为朋友。
她最近都在跟江涵厮混。
在Elena那里,她的心动男嘉宾已经换到不知道第几位了,但事实是继酒馆老板以后,梁蓥就没再和男的说过话。
“你也太夸张了吧?你爸,你同事,还有狐朋狗友,都不是男的?”江涵嗤笑她。
梁蓥哎呀一声:“我是指有好感的男性。”
没什么特别的原因,是某天看到星座博主说她近两个月不适合恋爱,会影响财运,仅此而已。
江涵拉长尾音嗯了一声,显然是不相信。
梁蓥也不辩解,任由好友牵过她搭在吧台上的手:“你最近很忙吗?指甲油都掉色成这样了。”
梁蓥匆匆抽回手,像是被人揭了短似的:“前两天才补过。材质就是这样,没办法。”
她最近不忙,但是焦虑如影随形。
开展以后她比运营部还要频繁地搜索相关词条,每天跟门神似的杵在办公室的落地窗前遥望人流,下班前做的最后一件事就是查看今日客流总量,晚上闭眼前还要瞄一下线上购票是否有增长。
有的历史记录会被看到,同事笑她好上心,但其实没必要,又不是什么世界级大拿。
开幕到现在除了出资方来巡视过现场效果和人流量以外,委托人和小画家从未亲临现场。
于梁蓥而言这是证明工作能力的机会,于小画家而言这只是履历上的一行介绍,现在双方目的都达到了,她何必这么真情实感。
完美主义者可是会老得比别人更快哦。
江涵听得冒火,“你这什么鸟同事,说话也忒刻薄了。认真工作有什么问题?难道做一个产品上市了就算完了吗?后续出问题不还是得找负责人。”
有人比自己激动,梁蓥反而不生气了。她本身就没放在心上。毕竟人各有各的想法,她不强求彼此理解。
而且,焦虑能给她带来安全感这件事也挺变态的。
江涵却觉得她比以前从容多了。她换了话题:“我认识的一个人,最近新店开业,你跟我一起去呗。”
梁蓥问了时间,她是有空的。于是答应下来:“可以啊。不过什么叫‘认识的一个人’?不会是你ons过的对象吧?”
江涵否认:“不是。之前在国外参加咖啡节认识的,异国他乡遇到同胞,就留了个号码而已,算不上朋友。”
“主要是他蛮有钱的,我在网上刷到宣发,看地段看装潢,绝对走的是高端甚至会员制路线,妥妥有钱人的后花园。我想去取取经。”
江涵现在的店是书店和咖啡二合一,开在繁华地段,平时咖啡卖得比书多,但图书区偶尔也会承接一些出版社和网站的宣传活动,收益勉强能和咖啡持平。
就算暂时不考虑转型,挖掘新的盈利模式也是人之常情。
梁蓥点点头,和她碰下杯,祝她们都能发大财。
两个人扯起别的话题,聊得正高兴,酒保突然端着一杯特调过来,问她们能不能给新品一些建议。
都是熟客,没什么不可以的。
只是才喝了一口,酒保就被后厨叫走。他抽了两张便签:“你们把评价写这里就好。”
江涵感慨:“我上次握笔写字好像都是上辈子了。”
梁蓥倒是经常写,她喜欢写字的过程,放假的时候还会帮她奶奶抄佛经。
写到一半,江涵词穷了,凑过来偷看。
看到梁蓥的字,她把自己的便签揉成团装进口袋里。
梁蓥问她干嘛,她说:“我的字和你放在一起跟小鸡子抓过似的。你多写点,当作我两一起。”
梁蓥:“……”
她随便加了一句话。
写完,江涵已经穿好衣服拎好包了。梁蓥也站了起来,但是没走,江涵便推了她一下。
梁蓥在看她写的那张便签。
“别自恋了!快走,司机到了。”
江涵默认她这种出身书香世家的孩子,打娘胎里出来,书写能力就能媲美王羲之。
实则父母从小对她放养,梁蓥的字只能说是看得过去,根本没什么美感。
她现在的字迹,是师承霍决。
说师承或许不太准确,当时是他舅舅给霍琼下了个深度学习中华文化的任务,并让霍决监督。
而霍决为了省事,直接拟了几张字帖让霍琼练,美其名曰读写合一。
而梁蓥天天和霍琼待在一起,好友干什么,她就干什么。
她是凿壁偷光者,却因为握笔的姿势很奇异被他留意。
她本不是他的“义务”。
人生第一次和男人手握手是在那个夏天,使用多年的幼圆字体变得有棱有角也是在那个夏天,一笔一画,困住了梁蓥往后好多年。
现在电子产品太发达,需要手写的情况很少。但每每被人夸奖字如其人,梁蓥都会想起霍决。
回到家,她开了壁灯,把自己抛进沙发里。
继那通不到一分钟的电话之后,她和霍决再没联络。
这段时间梁蓥心情良好,在朋友圈晒过不少照片,大到在展厅里为外国游客讲解,小到一杯应季的金桂拿铁,她总能把生活里转瞬即逝的美好定格下来。
但是霍决的头像没再出现过。
梁蓥当时挂掉电话后,其实想过要不要发句关心。但思来想去,又觉得没必要。
他们未来或许仍有一些情况需要见面,可这种无关要紧的牵扯还是少些吧。免得显得她余情未了。
柳如得知梁治对待一个晚辈如此殷勤,大骂他自己多管闲事便好,别扯上圆圆。
那天一家三口例行回奶奶家吃饭,她爸的头就没抬起来过。梁蓥也不帮腔,怕战火烧到自己身上。
梁治不太服气,不欢而散,但近来没再找梁蓥办过类似的事。
梁蓥乐得轻松。
她工位有个迷你日历,有约的日子都被她圈了起来。
但赶巧似的,碰面前一天,办公区的供热系统坏了。
虽然只是秋天,但室内仍弥漫着一股寒气,领导订了热饮,能抚慰人心但温暖不了手脚。
偏梁蓥是个要风度不要温度的,想着今天不用出外勤不用跑展厅,上半身就一件绀蓝色的磨毛长袖和薄款西装外套,整个人冷得直哆嗦。
晚上江涵打电话来提醒,听到她连打三个喷嚏,忙问:“你没事吧?要不要紧啊?”
明天是周末,江涵说实在不行你就别去了,晚点结束了过来看她。
但梁蓥是个秩序感很强的人,在她的字典里没有爽约这个词。
江涵拗不过她,只好提醒她穿多点。
梁蓥第二天直接裹羽绒服上阵。
江涵笑话她,都市丽人也有今天。
她倒自得:“给你做绿叶嘛。如果今天你能谈到生意,记得请我吃饭。”
“那肯定。”
她们到的时候已经是下午,蜂蜜色的阳光涂满了整栋透明建筑,三层全部包揽,财大气粗到令人发指。
虽说是开业,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