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7. 雾霭迷津(十四)
向晴枝呆呆地站在橱窗前,看着眼前那个小小的自己,神情有些恍惚。
正在此时,一阵慌乱的脚步声传入她的耳中,将她迅速拉回了现实。
“果果!”
那声音越来越近,且伴随着急促的呼吸声。
向晴枝猛地转过头,只见一个身材高挑,面容憔悴的女人正努力拨开人群,疾步而来。
“你这孩子怎么一声不吭地就跑没影儿了!吓死妈妈了知不知道?!”
女人蹲下身,平视着向晴枝,眼眶有些湿润。她扶着她瘦削的肩膀,将向晴枝如陀螺般原地转了两圈,确定她身上没有受伤,才彻底松了一口气。
妈妈?
她盯着眼前这个女人,眼底没有半分波澜。
只见她穿着一件湖蓝色的连衣裙。裙子虽然很朴素,但在她白皙皮肤的衬托之下,显得格外干净清爽。
在向晴枝印象中,妈妈的形象和眼前这个女人完全重合。
她确定,这就是她的母亲,江凌。
她攥紧了枯瘦的拳头,儿时的记忆瞬间涌上心头。
向晴枝本名叫向果儿。在她出生时,医院便查出她患有“先天性食道闭锁”。这种疾病对于新生儿来说,及其危险。
若想痊愈,医生建议要经过多次手术,阶段性地进行治疗。但是昂贵的费用,却让向晴枝的父母难以承受。
于是,在坚持了两年之后,向晴枝的爸爸选择了抛弃家庭家,去到了别的城市,开始了新的生活。
而她的母亲江凌,却承担下了所有的一切。她每天要打两份工,早出晚归,努力攒钱,苦苦支撑着这一眼望不到头的日子。
向晴枝因食道问题,从小就很难喂养。东西也老是吃了吐,吐了又喂,真正能进入她肚子里的食物,少之又少。
因此她长期缺乏营养,从小便比同龄人看上去要瘦小一大圈。
而这日,是向晴枝过的人生中第八个儿童节。平日里总是愁眉苦脸的江凌,竟然主动提出要带向晴枝去游乐园玩。
向晴枝高兴坏了。她冲进出租屋的卧室,翻箱倒柜,终于找到了一件新衣裳。
这不是光鲜亮丽的公主裙,而是江凌参加免费讲座赠送的,一件后背印有“健康伴我行”五个大字的黑色T恤。
她穿,实在是有些太大了。不过也好,这样反而可以当作一条裙子,向晴枝想。
此时,游乐园的欢笑声、音乐声此起彼伏。
“走吧。”江凌站起身来,牵着向晴枝的手,“你不是总吵着想坐旋转木马吗?我带你去坐。”
她的笑容难得的灿烂,声音却有些颤抖。
向晴枝紧紧握住她温暖的手掌,急忙点头,声音拖得老长:“好!”
欢快的儿歌响起,五颜六色的木马起起伏伏地绕着主轴旋转着,上面坐着的不管是大人还是小孩都异常兴奋。
向晴枝选择了一只粉色带着翅膀的小马。她双手拉住它竖起的耳朵,眼睛也不忘盯着人群里的妈妈。
一圈、两圈......直到最后一圈时,向晴枝忽然发现,之前静静站在人群中的江凌,不见了!
“妈妈?”她喊得及轻,生怕自己的声音惊扰了周围温馨的氛围。
终于等到旋转木马彻底停稳,向晴枝便急切地爬下马背。无奈自己脚下踩空,“咚”的一声,密密实实地摔倒在地。
“小朋友慢一点,请注意安全!”一个工作人员急忙走出操控室,将她扶起,“你的家长呢?怎么留你一个人?”
是呀,我的妈妈呢?!
她艰难地爬起身,跌跌撞撞地奔向前方的人群。她伸长了脖子,在人群里飞奔,眼睛四下搜索着那个纤瘦高挑的湖蓝色身影。
黏腻的汗水将她全身浸湿,而后强烈的阳光又再次将她的黑色衣服蒸干,析出一团团白色的汗渍。但,任凭她喊破了喉咙,江凌再也没有出现过。
太阳快要西落,游乐园里的人越来越少。向晴枝已经精疲力尽,她逆着人群,又回到了旋转木马前的一个小小角落,坐在石墩上,抱着膝盖轻声抽泣起来。
“小朋友,怎么在这里哭呀?”一个女人走到向晴枝面前,蹲下身,摸了摸她的头。
向晴枝闻声,缓缓抬眼,只见这个中年女人瞧着有些眼熟。微胖的身材,面色红润,看着总是笑盈盈的。
她穿着一件印有游乐园名字的制服,向晴枝终于想起来了,她就是刚才扶她起来的那个旋转木马的工作人员。
“阿姨,我找不到我的妈妈了......”稚嫩的声音中透着几分委屈,向晴枝拉住那女人的衣角,眼中噙满泪水。
“哟!是走丢了吗?!”那女人面色一惊,急忙起身,一把将她抱起,“别担心,我这就带你去广播处找你的妈妈!”
向晴枝闭上眼,将头伏在那女人的肩头,一股清新皂角的香味沁入她的鼻腔,让她得到了片刻的放松。
她将小手轻轻搭在女人的后背,她竟感觉到那件崭新的工作服慢慢变得粗糙破旧,后背的印花也被洗得翘起了一个角。
周围的一切开始变得模糊,向晴枝耳边游乐设施播放的乐曲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心率仪“滴滴”的声音。这声音如同将歇的钟摆声,缓慢而微弱。
一股消毒水的气味灌入向晴枝的鼻腔,她迟疑地睁开双眼,发现自己竟坐在了一张特需病房的病床前。
暖色的灯光洒在床头,床上的女人面色惨白,嘴唇微张,一双泛黄的眼睛直直地盯着向晴枝。
她就是当初救了向晴枝的那个游乐园的工作人员张晴。
当年在确定了向晴枝被遗弃后,民政部门则将她送到了当地的儿童福利院。
刚进入福利院,向晴枝很不习惯,每天都哭着找妈妈。因为她身材太过瘦小,又沉默寡言,经常被年龄大一些的小朋友排挤。
张晴得知后,每个周末都会去福利院看她,给她带去很多好吃的好玩的,并教她如何与其他人打成一片。
之后的五年间,向晴枝动过两次食道扩管手术。在张晴和福利院老师无微不至的照顾下,她恢复得很不错,身体也渐渐变得健康起来。
慢慢地,她不再需要忌口,笑容也变得比以往更多了一些。终于,在她十五岁那年,她决定改掉自己的名字,从向果儿,变成了向晴枝。
她不愿再做一个被命运裹挟的小小果实,她想像张晴和福利院的老师那样,做一根可以承托希冀的坚强的枝桠。
“张姨,你要多吃点,快点好起来。”向晴枝从温热的不锈钢饭盒里舀起一勺白粥,送到嘴边吹了吹,“你不是说想去布达拉宫吗?等你好了之后,我陪你。”
她将吹凉的白粥又送到张晴的嘴边,想哄她喝下,谁知张晴将头瞥向一边,摆了摆手:“我自己的身体呀,我自己清楚。”
在向晴枝大学毕业这一年,五十六岁的张晴生了重病,医生说是胰腺癌,最多只剩下半年的光景。
向晴枝的成绩一向优异,不仅有奖学金,还在勤工俭学期间,攒了一些钱。
张晴没有家庭,没有儿女,自从生病以来,里里外外所有的一切事宜都是向晴枝独自打理着。在这个世界上,她们便是彼此最亲近的人。
“果儿,把手给我。”张晴的声音有些暗哑。
向晴枝深深叹了一口气,不情不愿地将手中的饭盒放下。她努力将眼泪往肚里咽,张开手掌慢慢伸到病床前。
一只干瘦的手颤抖着将一封信轻轻放到了她的掌心。信封上没有落款,但是从它泛黄的纸张推测,这封信着实有些年头了。
“你把它拆开,里面是我收藏的一些关于你妈妈的东西。”
妈妈......
这个词,就像一颗腐烂的种子,深深埋藏在向晴枝内心最阴暗的土壤之中。它永远不会发芽生根,但却持续不断地产生着致命的毒。
向晴枝记得自己当时并没有听张晴的话,拆开这封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