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 顾辰瑜的字典

上一世这片校园是绿色游离色最早攻陷的区域。藤蔓沿着图书馆的外墙一路编上去，把整栋楼和楼下那片法国梧桐织成了一座会呼吸的活体建筑，里面的学生没有一个来得及出来。顾辰瑜在那之后跟她说过一句话：还好那天我没课。她当时站在灰域边缘看着被绿色覆盖的大学城，心里想的是——他迟早会来的，因为绿色会说话，而他是唯一能听懂的人。但他来了之后还回不回得去，她不保证。

她上一世对顾辰瑜说的是，去吧，注意安全。这一世她要说的是，来，管饭管一辈子。上一世他是她的通讯员——在游离色的缝隙里传递信息的独行侠，孤独得每天都要靠讲一堆冷笑话来证明自己还不是游离色。这一世他不会再孤独。这一世他会有赵闻远纠正他的发音，有赞迪尔冷冰冰地把他的冷笑话分门别类存档归档，有青丘嫌他喝她的酒不要钱。这一世他会知道在他被绿色带走之前就有一个地方愿意收他的纸鹤——不是因为用得着他，是因为他本身就是“我们”的一部分。

她踩下公交踏板的时候低下头，在手机上打开备忘录，在队友名单里“顾辰瑜”后面打了一个勾。勾还没打完，赞迪尔的消息又蹦了出来：“你的静息心率刚才有一瞬间超过了九十。建议你在二十四小时内补充睡眠，否则认知判断准确率可能下降百分之六点八。”

孟清梦看着这条信息，没有回复。她靠在公交车窗上，看着城市从窗玻璃上一帧帧滑过去——商场的红色招牌，路口的黄色信号灯，路边花店里还在卖的蓝玫瑰。所有的颜色都还睡在物体的外壳里，没有谁打算站起来。她把手伸进口袋，摸到一个硬硬的东西——是中午从食堂顺出来的一颗薄荷糖，顾辰瑜给的。上一世顾辰瑜第一次给她薄荷糖是在据点通讯站交班的时候，说“薄荷能提神，通讯兵和侦察兵都应该吃”。那颗糖她留了很久，久到最后被粉色雾气融化之前还含在嘴里。这一颗她不打算留。

拆开糖纸。糖丢进嘴里。清甜的味道冲上来。

公交到站。仓库到了。

——

周海晏的电话在凌晨四点响起。

孟清梦是被PDA的军用频段紧急呼叫铃声惊醒的。那不是普通的手机铃声，是她在部队听了太多遍、每一次都意味着某件事情正在发生或者即将发生或者已经发生完毕的通知音——短促、尖利、不容忽视。她从行军床上弹起来的速度比意识苏醒的速度更快。PDA屏幕上的频段标识是“海蛇-7”，那是周海晏给她单独设的加密频道，只通她一个人。

她接起来。“说。”

“他们信了。”周海晏的声音在那头很低很急，背景里有细微的电流杂音和远处某种仪器持续不断的蜂鸣，“你给我的坐标和频段数据——我按你的要求走了内部上报渠道，加了急。今天是第七天，反馈回来了。军方把这份情报和另外两份来自不同情报源的深海异常报告做了交叉比对——你的数据和其中一份在东经一百二十二度附近捕捉到的潜艇引擎特征频段高度吻合。那边咬钩了。上面已经初步认定这份情报具有威胁性，要求召开一次威胁评估联席会。”

孟清梦把PDA按在耳朵上，另一只手在黑暗中摸到外套披在肩上。赵闻远在另一张行军床上翻了个身，但没有醒——他的作息是工地作息，凌晨四点正是睡得最死的时候。

“联席会。”她把这两个字在嘴里过了一遍，语气比周海晏预想的沉静得多，“哪些人。”

“具体名单我没拿到。但从文件批示上看，至少涉及三个部门的负责人——海军情报处、国防部科技评估部门、还有两个联合参谋部的参谋。级别不低。”周海晏顿了一下，语速更慢，声音压得更低，像是在确认隔墙无耳，“孟清梦，你告诉我实话——你到底是怎么弄到这些数据的。你前几轮汇报里说的‘休假期间用私人设备捕捉’，在联席会议上会被问穿。你到时候打算怎么回答。”

孟清梦没有回答。

“你现在告诉我，”周海晏说，“他们问我‘你的线人靠不靠谱’时我能接得住。”

“接得住”——这个词让她想起前几天在仓库里赵闻远说的那个词。赵闻远问她你接得住吗，她说她不知道。他给了她一杯红茶。周海晏在军方体系里摸爬滚打十几年，不是那种能被一句“我差点死掉”就打发三天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