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7. 旧手
三月廿二,巳时。汪宅账房。
管事把一张条子拍在桌上。
“这张条子,多收了二百包,银子进谁的口袋。”
条子是收盐条。纸上写着:收盐二百包,价银一百二十两。底下是经手人的花押。
花押是她的。
三笔,起笔一点,中间一折,收笔向上。她画了七年,闭着眼也画得出。
满屋的人都看着她。
她把条子拿起来。
先看纸。纸色偏黄,摸上去涩。对着窗光一照,纸里有细密的小点,一颗一颗,是米粒的形状。
她把条子放下。
“这花押是我的。”
屋里静了。
管事的手在桌上敲了一下,敲得很响。
“你认了。”
“我认花押。”她说,“不认条子。”
“你刚说这花押是你的。”
“是。”她说,“花押是我画的。条子不是我写的。”
“有什么区别。”
“区别在纸上。”她说,“这张纸不是盐号的纸。”
管事愣了一下。
“盐号的账纸,暗纹是波纹,一道一道横着走,像水。粮行的账纸,暗纹是米纹,一点一点,像米。”她说,“这张是米纹。”
“纸是买的。”管事说,“谁都能买。”
“能买。”她说,“可买了纸,买家自己会做记号。”
“什么记号。”
“我不知道。”她说,“要看柳掌柜肯不肯认。”
管事没有动。
“去请柳掌柜。”她说,“他今天在西厢结脚价。”
三月廿二,午前。
柳全来了。他的靴子上还有泥,进门没有蹭。
“什么事。”他问管事。
“这张条子。”管事把条子推过去,“柳掌柜认不认这个纸。”
柳全拿起来看。
他看纸的样子,跟看条款的样子不一样。看条款是从上往下扫,看纸是对着光。
他看了一眼,把条子放下。
“纸是买来的。”
“柳家的纸,角上有一个‘柳’字。”她说。
“什么。”
“纸角。”她说,“对着光,左下角。柳家的账纸,每一张都有一个‘柳’字暗记,极小,压在水印底下。用来追查伙计偷纸。”
柳全没有动。
她伸手,把条子对着窗举起来。
窗光透过纸背,纸里的小点像水里的米。左下角,有一处比别处略深,深的那一处,是一个字。
极浅。浅得像是纸自己做出来的。
“柳掌柜。”
柳全伸手把条子拿过去。他看了一眼,然后把条子撕成两半。
“我撕了。”
“撕了也有。”她说,“我方才说了,这纸是米纹。扬州的粮行,一共九家,用米纹纸的,只有三家。三家都用自家暗记。撕一张,还有九家。”
柳全的手停在半空。
管事在旁边说话了:“柳掌柜,这二百包,是怎么回事。”
柳全把撕碎的条子放在桌上。
“是我铺子里的伙计。”
“哪个伙计。”
“姓周的。上个月辞了。”
“辞了。”管事说,“那这一百二十两,进了谁的口袋。”
“进了姓周的。”
“柳掌柜,这话我不信。”
“信不信,是官府的事。”柳全说,“府上要报官,我不拦。”
管事看了她一眼。
她没有说话。
“沈姑娘。”柳全转过头来,“你今年多大。”
“十八。”
“十八,能认出米纹和波纹。”他说,“你从前在哪个号里做。”
“没有号。”她说,“从前在府里。”
“哪个府。”
“裴府。”
柳全的眼睛动了一下。
“裴府的账,核不动了。”她说,“所以到扬州来。”
柳全看了她一会儿,笑了一下。
“好。”他说,“好。”
他走了。
管事把撕碎的两半张条子收起来,看了她一眼。
“这事,我报老板。”
“报。”
三月廿二,午后。账房外的廊下。
她从账房出来,廊下站着一个人。
一身藕色衣裙,头上插一支银簪,指甲染得极红。
柳氏。
她站住。
柳氏站在廊柱的阴影里,一半脸在光里,一半在暗里。裙子是新的,袖口有一处补过的痕迹,补得很细。
“沈姑娘。”柳氏说,“好久不见。”
“二太太。”
柳氏笑了。
“这里没有二太太。”
“那该怎么称。”
“称我柳氏就行。”
她点头。
“柳氏。”
柳氏的手在袖子里抖了一下。抖完她把袖子拢得更紧。
“你倒是叫得出口。”
“夫人教我,称呼要准。”
“哪个夫人。”
“顾夫人。”
柳氏的眼睛眯了一下。
“顾家。”她说,“你从裴家出来,进了顾家的门。顾家又把你送进汪家。”
“是。”
“沈知砚,你这条腿,走得比男人还远。”
“路是脚走的。”她说,“脚是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