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1. 羲和敲日
金风的虚影穿过霜离的身体,直向圆坛飞去。
霜离转过头,眼前画面骤然一转。
圆坛上被铁链拴住的龙骨,竟变成了金风。她金色的瞳孔极为浑浊,布满黑线,像是被什么占据了意识,四肢被铁链勒得几乎露出白骨,手脚扭曲得不成样子,鲜血淋漓。
三尊青铜巨鼎内散发着肉香,混着奇异的香料,让人食欲大开。霜离忍不住看了过去,却只见一滩煮得烂熟的肉,肥腻荤腥,油脂四溢,其中还混迹着眼珠和缠绕成团的头发,她胃里猛地一抽,险些吐出来。
可香料味还在勾她的味蕾,太香了,像是九重天之上的仙阙才有的佳肴,人间绝无此等鲜香,她一边觉得好香,一边又想呕,只得封闭住了嗅觉。
“咔嚓,咔嚓。”
圆坛上传来动静,金风的身躯里,一截修长的龙骨穿透她的心脏刺了出来,紧接着,她的肉身渐渐消散,化作一条金光闪闪的巨龙,盘旋在她鲜血凝成的血莲上,挣扎着几乎要扯断八根铜柱。
“嗖!”
八张符纸从霜离身后飞了过去,贴在铜柱上,瞬间化作长矛从八方刺入龙身,巨龙渐渐安静了下来,用那双浑浊的瞳孔睨着来者。
霜离随着她的目光回过头,瞳孔骤然一缩,那是……
她不可思议地看着来者,看着他目光冷漠,手指淡然抚过长须。
九重天三千台的清虚仙君,她死都忘不了他的模样。
察觉到她浓烈的杀意,“问心”剑“唰”地弹了出来,又被她按了回去。她直愣愣地盯着他,眸光里泛起寒霜,只听他启齿道:“可惜可叹,事已至此,龙族还不愿与仙门联手造神?愚蠢至极!西戎与北冥一日不安宁,中原的战火也不会消停,与其参战寻死,不如成神一举清剿鬼族。”
“……呵。”低吼声从巨龙喉咙里传出,震得青铜巨鼎晃了三晃。
霜离听不懂龙语,只能从清虚仙君的回答中判断出她可能在说,龙族本就是世人的神灵,仙门没有资格拿她们造神,她们愿为世人牺牲,却绝无可能以这种屈辱的方式。
清虚仙君冷笑一声,拂袖而去,只丢下一句:“如今王母已去,再无人能护你们,放弃挣扎罢。”
一道刺眼的白光从圆坛上降临,金风的瞳孔骤然一白,龙身生出诡异的鳞光,霜离不忍再看,扭过头去,白光闪烁间,眼前画面又是一换。
“珰——!”
空中传来一阵清脆悠长的乐器声,像是编钟,却又不似编钟那般浑厚。霜离睁开眼,眼前已不再是方才的宫殿,她脚下是一片碧绿荷叶,漂浮在水光潋滟的瑶池之上,四周瑞气祥云环绕,万兽齐鸣,仙鸟颂唱。
瑶池正中的水玉高台上,琉璃灯璀璨夺目,照得彩绘屏风上的画面栩栩如生,霜离踏着荷叶绕到高台正面,只见屏风前端端正正坐着个人,身形面容皆被雾气遮挡,模糊难辨。高台两侧陈设宴席,长桌上珍馐佳肴数不胜数,鼎里蒸煮着颜色奇异的肉,青铜爵内佳酿浓醇,宴席上身着彩衣的仙君们推杯换盏,好不热闹。
即便封住了嗅觉,视觉上的冲击还是让霜离忍不住凑近了些,然而她刚要走过去,一只盛满佳酿的青铜爵就递到了她面前,面前的仙君笑意盈盈,青云衣兮白霓裳,美目盼兮披霞光,盛情邀请她品尝。
霜离警惕地摇了摇头,青衣白裳的仙君又拉起她的手,带她往宴席上走去,走了两步,霜离忽停下了脚步,甩开她的手。从方才荷叶的位置到这里,是第几步了?若面前是幻境,那她原本应该还在那座地下宫殿的遗迹里,从荷叶的位置绕过高台,直走向宴席,对应宫殿遗迹的位置,不就是……三尊青铜巨鼎里离她最远的那一尊?!
她不敢再贸然往前,那仙君只觉得她无趣,拂袖而去。霜离站在原地,冷静观察着两侧的动静,竟发现一个诡异的现象,长桌上的食物似乎是源源不断的,吃完了又会自动续上,而仙君们永远重复着同样的动作,倒酒,吃肉,推杯换盏。过了片刻,青衣白裳的仙君又来拉她,笑意盈盈请她喝酒,霜离再次拒绝了,仙君也再次拂袖而去。
这里的时间好似被停滞在了某一个区间,循环往复,无止无休。霜离冷静地站着,期待着发生点什么来打破这循环,直到红衣仙君第三十次来请她喝酒,她终于有点受不了了,大胆接过酒盏。
刹那间,幻境里像是有什么被打碎了,轻轻“咔嚓”一声,停滞的风也开始流动,吹得众仙君衣袂飘飖,下一秒,所有人的目光都朝霜离看了过来,看得她毛骨悚然。
“珰——!”
空中再度响起清脆悠长的乐器声,一个稚嫩的声音从背后传来,霜离下意识回过头。
青衣女孩从她身前穿了过去,朝水玉高台三叩九拜:“青鸟族弟子璇翎,拜见王母娘娘。”
高台上的模糊身影赐给她一把长长的铜刀,命人带她入座。霜离的目光紧紧跟随着她,这是她头一回看见璇翎小时候的模样,和回忆里的她很是不同,小小的璇翎给自己编了两条精致可爱的小辫子,系着青绿丝绦,脖子上挂着只雕工精细的长命锁,一双西山水玉般明净的大眼睛好奇地打量着四周的仙君。
霜离计算着步数,朝她走去,在她身侧的空位坐下。璇翎却好似看不到她,只专心吃肉,她吃东西向来安静,霜离也不忍打扰她,就这样歪着脑袋看着,忍不住摸了摸她的辫子。
然而只过了片刻,璇翎又重复起吃肉的动作,与上一瞬间的一模一样。
时间又停滞了。
这回又是哪里出了问题?霜离环顾四周,回过头时,冷不防吓了一跳。
宴席两侧的瑶池之中,千奇百怪的灵兽和仙鸟不知何时围了过来,瞪着一双双大眼睛打量着她们。霜离恰迎上一只犬型灵兽的红瞳,她倒吸了口冷气,才缓过神来。
鸟兽们一动不动,围在宴席两侧,像是在等待什么。
等待什么?霜离也很好奇,宴席上还有什么被她忽略掉的细节吗?她思索着,时间一点一点流逝,众仙君喝了一轮又一轮,璇翎也吃了好多肉了。
不行,再吃下去对孩子消化不好,霜离思索着,又看向围观的灵兽,莫非它们也想吃?她拾起一块煮得滚烫的肉丢了出去,“啪嗒”,肉掉在瑶池里,没有灵兽吃。
……怪尴尬的,霜离收回手时,目光忽落在水玉高台上。
方才璇翎入席时,先同西王母打过招呼才落座,而她一来就径直走入宴席,没经主人允许也没和主人打招呼,确实不礼貌。
霜离不舍地看了璇翎一眼,起身走上前,在高台的阶梯前缓缓跪下,模仿着璇翎的动作,端端正正,三叩九拜。
“挡——!”
空中第三次传来清脆悠长的乐器声。
滚滚热浪扑面而来,地面像个巨大的蒸笼,流淌着红色岩浆,霜离抬起头,半空中,一只白首黑身的大狗正啃噬着红日,岩浆如红油般顺着它嘴角滑落,滴滴答答,浇得土地黢黑,一片焦香。
滴滴答答,土地里似有什么东西在扭动,霜离挪开脚,一截断臂赫然伸了出来!
腐烂的手掌胡乱抓握着,在被岩浆砸中的瞬间,如得至宝重获新生,撑着地面使劲用力,一只皮肤溃烂流脓的无头尸就这样爬了出来,沐浴岩浆,张牙舞爪,姿态极近狂欢。
“问心”剑“唰”地飞了出去,横腰斩断无头尸,霜离握着飞回的剑,看着剑身的污浊眉头一皱:竟敢脏了她的剑?
然而随着太阳被啃噬得所剩无几,岩浆流经之地,千万只无头尸涌了出来,它们齐齐走向太阳消散的地方,拥抱成团,皮肤、骨骼和腐烂的血肉开始融合,竟融成了一头遮天蔽日的巨大无头尸,它一张口,便是万鬼哭嚎般凄厉的惨叫。
霜离脑袋一嗡,体内灵力自脚底涌向天灵盖,脑袋几乎要炸开,眼看无头尸朝她奔来,她艰难举起“问心”剑,就在无头尸的影子将要吞没她时,远方突然响起一声犬吠。
“呜汪!”
远处黝黑的山丘上,一只豹纹牛角的大狗正对天狂吠[1],残缺的红日还在流淌岩浆,滴答滴答,日中忽浮现出一个人影,豹尾虎齿、蓬发戴胜,神圣威严得连红日都黯淡了几分,祂大手一挥,无头尸瞬间四分五裂,倒落在地。
“轰隆隆!”尸块碎烂成泥,森森白骨像蛆虫般钻入地底,仓皇逃窜。
霜离掩鼻屏息,明明封闭了嗅觉,此刻的腐臭味还是太过浓烈,呛得她难受。半空中,西王母指尖神力流转,金光闪烁,将四散的岩浆汇聚掌心,填补缺日,不过片刻,红日便重归完整。
云层深处驶来一辆金碧辉煌的战车,车上一道青衣白裳的身影手执长弓,射向噬日的大狗,只听惊雷似的一声巨响,大狗散作星子消散四野。
青衣白裳的身影驾驶战车将红日拖走,西王母看着祂,似说了什么,太远了,霜离听不清,只见太阳消失后,天地骤然一黑。
夜空中,五残星高悬,西王母缓缓落至山丘,豹纹牛角的大狗紧跟在祂身边,被祂摸了摸脑袋,顿时高兴得上蹿下跳,它跑过的土地上,谷物疯长,一片丰饶。
“珰——!”
空中第四次传来清脆悠长的乐器声。
天地颠倒,尸块坠落,被黑暗中缓缓升起的十轮红日吞没,扬起纷纷扬扬的尘灰,霜离只觉头晕目眩,她像一颗种子般落入土壤,随着日光越发辉煌,土地被烧得滚滚流淌,她的身体里似有什么东西在挣扎,想要破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