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读小说网
《第28号手术室》

12. 恩师

傍晚6:20,心外科老楼。

这栋楼是医院最老的一栋,建于1987年,外墙的白瓷砖已经发黄,像被碘伏浸泡过的纱布。电梯是货梯改造的,门是手拉的,关闭时发出金属碰撞的闷响,像器械托盘被护士重重放下。

林栖站在电梯里。她用左手按了四楼按钮。右手插在白大褂口袋里,手指握着那张名片——李建国,设备科,高级工程师。名片被她捏出了褶皱,像手术中被反复夹持的缝合线。

电梯门打开。走廊里没有感应灯,只有两盏长条形的日光灯,灯管是旧的,一端发黑,发出一种低频的电流声,像麻醉机的气泵在最低功率运转。

她走到走廊尽头。门牌上写着:“心脏外科荣誉主任室”。门是开着的,一条缝,大约5厘米。从缝隙里能看到里面的情况:一张办公桌,桌上放着一台老式CRT显示器,屏幕是黑的。一个老人坐在桌后,背对着门,正在看一份文件。

她敲门。敲门的声音很轻,像手术中器械护士递器械时的手指轻叩。

“进。”

一个字。声音比陈牧野的低一个八度,像监护仪报警音从音量2调到音量1。沙哑,但稳。

林栖推开门,走进去。

周维仁转过身。68岁。头发全白,但梳得很整齐,像手术铺巾的折边。他的脸是瘦的,颧骨突出,眼窝深陷,像一台被使用了太久的体外循环机——功能还在,但外壳磨损了。他穿着白大褂,扣子系到了最上面一颗,领口勒出一道浅痕,和陈牧野一样,但勒得更深。

他说:“坐。”

林栖没有坐。她站在办公桌前,距离桌子大约80厘米。这个距离在医院的办公室里属于“工作距离”。

周维仁说:“你站着,我坐着。像术前谈话。”

林栖说:“是术前谈话?”

周维仁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片子袋。片子袋是蓝色的,塑料材质,边缘有磨损,像被反复开合过。他打开袋子,抽出一张CT片,放在桌面的观片灯上。

观片灯是旧的,荧光灯管,亮度不均匀,中心亮,边缘暗。CT片在灯光下显示出心脏的横断面影像——心肌、心室、心房、大血管。

周维仁用一支钢笔,指向影像的右上角。右心房的位置。他说:“这里。”

林栖走近一步。距离桌子大约50厘米。她看着CT片。

右心房里有一个占位。不规则形态,密度不均匀,边界模糊。大小大约3.2×2.8厘米。位置靠近上腔静脉入口,压迫右心房壁,侵犯范围涉及房间隔。

她说:“肿瘤。”

“是。”周维仁说,“心脏恶性肿瘤。原发性。血管肉瘤可能性大。”

“位置。”

“右心房,上腔静脉入口。侵犯房间隔。”

“大小?”

“3.2×2.8。”

“生长速度?”

“三个月前1.5×1.2。”

林栖计算了一下。三个月,体积增长了大约4倍。倍增时间不到一个月。她说:“快。”

“是。”周维仁说,“很快。”

“症状?”

“心悸。乏力。下肢水肿。上腔静脉综合征早期表现。”

“治疗?”

“手术。”周维仁说,“切除。但位置不好。”

“怎么不好?”

“上腔静脉入口。房间隔。右心房壁。”周维仁用钢笔在CT片上画了一个圈,圈住肿瘤和周围组织,“切除范围要包括部分上腔静脉、部分房间隔、部分右心房壁。重建需要人工血管、补片、体外循环。”

“成功率?”

“不到10%。”周维仁说,“国内文献,类似手术,术后30天生存率8.7%。”

林栖说:“谁主刀?”

周维仁看着她。看了三秒。三秒里,他的眼睛没有眨——像手术显微镜下的视野,固定,清晰,没有颤动。他说:“你。”

林栖说:“为什么是我?”

周维仁说:“因为我知道你的手还稳。”

他用了“还”字。

林栖看了他一眼。看了两秒。两秒里,她的右手在口袋里动了一下——她捏着那张名片的手指,突然收紧,名片被捏出了一道新的褶皱,像一根被加粗的缝合线。

她说:“还。”

“是。”周维仁说,“还。”

“什么意思?”

“意思是,”周维仁说,“我知道你的手在衰退。我知道你在用左手练习持针器。我知道你在更衣室的白板上写数字、划掉。我知道你的日程表上没有‘恐惧’,但有‘倒计时’。”

林栖的瞳孔收缩了一下。收缩幅度很小,大约0.5毫米,在观片灯的冷光下几乎不可见。但周维仁看到了——他在手术台上看了四十年的瞳孔变化,比任何人都敏锐。

她说:“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是你的老师。”周维仁说,“老师看学生,不是看现在,是看趋势。你14岁进少年班,我看过你第一次拿手术刀。你的手比同龄人稳30%。22岁博士毕业,我看过你第一台动物实验。你的缝合速度比标准快40%,但精确度没有下降。28岁主刀第一台心脏移植,我看过你吻合主动脉。你的手在缝最后一针时,停顿了0.1秒——不是犹豫,是确认。”

他停顿了一下。然后说:“现在,你的手在缝最后一针时,停顿了0.3秒。不是确认,是迟滞。”

林栖说:“你观察我。”

“我观察你。”周维仁说,“和砚山不一样。他观察数据,我观察手。”

“手在衰退。”

“是。”周维仁说,“但还稳。”

“还能稳多久?”

“18台。”周维仁说,“你给自己排了28台。已经做了12台。还有16台。但我的手——”他用钢笔指了指CT片上的肿瘤,“等不了16台。它等不了三个月。它最多等两个月。”

林栖说:“两个月,我能做8台。”

“8台之后呢?”

“8台之后,”林栖说,“我的手就不属于我了。”

周维仁说:“那现在呢?”

“现在,”林栖说,“它还在。”

周维仁把CT片从观片灯上取下来,放回片子袋。他的动作很慢,像手术结束后的器械清点——每一件都要确认位置。他说:“第27台。”

林栖说:“什么?”

“你的第27台手术。”周维仁说,“我排进去了。陈牧野签的字。”

林栖说:“你排的是我的手术?”

“我排的是我的手术。”周维仁说,“但主刀是你。”

“为什么不是第28台?”

“因为第28台,”周维仁说,“是你的。不是我的。”

林栖沉默。沉默持续了五秒。五秒里,观片灯的荧光灯管发出持续的嗡鸣,像一台小型的体外循环机。

她说:“成功率不到10%。”

“是。”

“我可能失败。”

“是。”

“失败之后呢?”

周维仁把片子袋放进抽屉,关上。抽屉滑轨发出干涩的摩擦声,像关节退化的膝盖。他说:“失败之后,你还有第28台。”

“第28台是什么?”

“第28台,”周维仁说,“是你自己的手术。”

林栖说:“我没有病。”

“你有。”周维仁说,“ALS。肌萎缩侧索硬化。你的病不在心脏,在神经。但第28台,是你给自己做的手术。不是身体上的,是身份上的。”

林栖说:“什么意思?”

周维仁从抽屉里拿出另一份文件。不是CT片,是一份病历。病历的封面写着:“1999年11月17日。心脏移植。供体:女性,24岁。受体:男性,56岁。”

他说:“二十年前,我做过一台手术。那台手术,供体心脏的来源有问题。不是脑死亡,是‘被脑死亡’。供体是一个24岁的女性,车祸,头部外伤。但脑死亡诊断是我签的。诊断依据不足。”

林栖说:“你伪造了脑死亡?”

“我没有伪造。”周维仁说,“我‘放宽’了标准。她的脑干反射确实消失了,但脑电图还有微弱活动。按严格标准,她不是脑死亡。按放宽标准,她是。”

“为什么放宽?”

“因为受体等不了。”周维仁说,“受体是一个56岁的男性,扩张型心肌病,心功能IV级。他等了三年。他的家属等了三年。供体出现的那天,他的血压已经维持不住了。”

林栖说:“所以你把一个还有微弱脑电活动的女性,判定为脑死亡,取了她的心脏?”

周维仁说:“是。”

“那颗心脏,”林栖说,“原本属于谁?”

“属于那个24岁的女性。”周维仁说,“但她不需要了。她永远不会醒来了。即使不取心脏,她也会在48小时内死于多器官衰竭。”

“48小时。”

“是。”周维仁说,“48小时。我提前了48小时。”

林栖说:“谁参与了?”

“陈牧野。”周维仁说,“他当时是我的研究生。他负责确认脑死亡诊断。他签了字。”

“记录里为什么没有他的名字?”

“因为记录被修改了。”周维仁说,“术后,有人删除了他的签名。有人删除了脑电图原始数据。有人把‘放宽标准’改成了‘符合标准’。”

“谁修改的?

上一章 目录 停更举报 下一章
小说推荐: 摘星 开国皇帝的小公主 大逃荒!全家齐穿越,手握空间赢麻了! 半生不熟 小领主 还爱他! 反派不想从良 非职业NPC[无限] 病美人和杀猪刀 灵卡学院 迷津蝴蝶 大宋市井人家 少女的野犬 和嫡姐换亲以后 在O与A中反复横跳 开局为神子献上名为“爱”的诅咒 从鱼 吃瓜吃到自己死讯 还有这种好事儿?[快穿] 跟全网黑亲弟在综艺摆烂爆红 年代文炮灰的海外亲戚回来了 拆迁村暴富日常[九零] 风月无情道 强者是怎样炼成的 六零之走失的妹妹回来了 被皇帝偷看心声日志后 姐姐好凶[七零] 肉骨樊笼 动物世界四处流传我的传说[快穿] 草原牧医[六零]
返回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