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裴绍卿
门口,蜀锦袍子半幅垂在门边半幅拖在地上,昭示着一下午的荒唐。
喘息、碰撞、失控,历历在目。
她搂着他的脖子哀求,求他轻些、慢些,声音娇软的不像话。
只可惜,方才缠绵有多热烈,此刻屋里就有多冷清。
裴绍卿刚抚上她躺过的凹痕,她残存的气息,便像鬼一样缠了上来,他不免暗自称奇,这小骗子,还挺有耐心,硬是拖到他睡着才溜。
细想又觉得不对,他都由着她胡闹了两回了,这还不算得手吗?怎么反倒跑了?难不成他看走眼了?她没有欲擒故纵?她真的只要放良文书?
念头接二连三地往外冒,又被他一一摁死。折腾半晌,他咬牙得出结论,她确实没打算欲擒故纵,但她比欲擒故纵更可恶!欲擒故纵之人,好歹还想着长长久久地吊着他,她倒好,用完随手一撂,连声招呼都不打。
越想越不是滋味。
裴绍卿索性翻身下床,几步走到门边,抓起皱皱巴巴的蜀锦袍子,胡乱披上,朝着门外大声道:“勤耕!勤耕呢?”
勤耕是裴绍卿身边得用的小厮,原本并不叫这名儿,是献王妃后给改的,取意勤于耕读。
天下父母谁人不盼着儿女出息,王妃也是一片苦心,想借着这名字提点裴绍卿收心念书。
可裴绍卿打定主意放浪行事,哪里听得进这些,真听到了,也只觉得勤耕二字与他的做派并不相称,琢磨着要改个夸张的。
还是那群狐朋狗友耳朵尖,不知上哪打听来这件事,一窝蜂地拥上来,你推我搡,挤眉弄眼笑作一团。
这个嚷:“勤耕?耕得甚?”
那个接:“自然是胭脂田、风-流地!”
端端正正一个名字,被他们搅得暧昧横生,裴绍卿这才作了罢。
院中,夜色似墨,越研越浓。
勤耕一直候在廊下,听到招呼,立刻悄步上前,刚想说:“小殿下有何吩咐?”手腕忽地一紧。裴绍卿将他拽入室内,反手合上房门。
砰的一声,在静谧的夜里格外分明。
裴绍卿背抵门板,耳根隐隐发烫,食指有意无意地抠着门扉。
昨日,他还笑旁人色令智昏,今个轮到自己,竟是五十步笑百步,轻易便中了那小丫鬟的圈套,险些糊涂到替她去只会母亲。真那样,岂不白白给她机会?母亲那么忌讳罪籍,她又那么胆大妄为,两人凑到一起,没准真就让她哄得母亲给她放良文书……
那怎么成?
“管事呢?”他压低声音,“我方才让他去母亲那儿回话……他去了没有?”
勤耕眼珠微转,回道:“回小殿下,胡管事方才在门外候了一阵,结果去了外院。依小的拙见,怕是瞧着天色已晚,不想惊扰娘娘安歇,便打算明日一早再去。”
听到明日一早,裴绍卿松了口气。
片刻后,他抬手按在勤耕肩头,声音又压下去几分:“你现在就去管事屋外守着。天一亮,立刻带他来见我。”他话音稍顿,竖起食指,“记牢!在我见他之前,绝不许他去母亲院里!可听真了?”
勤耕点头应下:“是,小的明白,小的这就去守着。”勤耕才走两步,又折返回来,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后颈,“小殿下……小的多句嘴,您今日大半日不见人影,娘娘那边……若是问起,小的怎么回话才妥当?”
“照旧回话吗?是说您和王公子去听曲了,还是说您和李公子去斗虫去了?”勤耕眼梢悄悄上溜。
裴绍卿仍倚着门,薄唇抿成一线,耳廓薄红非但未消,反顺着颈子蔓开一片。他低头捻转起左手拇指上一枚木质扳指。
木质扳指在他指间,委实扎眼。寻常富家公子戴扳指,非金即玉,哪会这样朴拙?更何况,裴绍卿并非寻常富家公子。他出身宗室,是正儿八经的天潢贵胄。
勤耕却十分清楚这扳指的来历。
自小殿下启蒙以来,王妃管教极严。稍有分心,便要挨手板。
王公子就给小殿下出主意,说是垫个宽戒,挨戒尺的时候,挡上一挡,不至于太疼。
小殿下听了,拆了紫檀书桌,做了这枚扳指。都说檀木至坚,桃木至韧。小殿下磨得满手是泡才做成的檀木戒指,竟叫桃木戒尺叠满了深深浅浅的痕迹。
想到这里,勤耕垂下眼。他知道,小殿下有心事了。
“怎么,除了听曲斗虫,我就没别的正经事可干了?”裴绍卿盯着戒面上深浅交错的旧痕,语气幽幽。
“哪有哪有!小殿下说笑了!”勤耕堆起笑脸,“小的是觉得……今日这事……和往常不大一样。小的愚笨,怕按老一套说辞,王妃眼利,瞧出端倪……”
裴绍卿轻哼一声,没接话茬,继续转他的扳指。
勤耕咽了口唾沫,试探道:“小的愚见……不如就回:您午后困乏伏案酣眠。上回您午睡久了,娘娘非但没打您手板子,还特意嘱咐送来了参汤……”
“不妥。”
裴绍卿转扳指的手,蓦地一顿。
半晌,才重新转起扳指,声音辨不出喜怒:“另想一个。”
勤耕一听,垮下脸来。
“那……那小的可真没辙了。要不然……”勤耕挠了挠后颈,自暴自弃,“斗虫十记手板,听曲二十记。您自个儿挑一个。您看成不?”
“挨打的是我又不是你,你算得倒仔细。”裴绍卿不轻不重地弹了下勤耕的脑壳。
而后摊开戴着扳指的左手,在勤耕面前晃了晃,“再者说,我不是有这个么?垫着又不疼。跟了我这些年,这都不明白?”
勤耕嘴唇嚅动几下,终究是没忍住。
“小的明白!可……可小的就是心里过意不去!”
“您明明有真才实学,何苦……何苦这般作践自己?”
“这纨绔当的,比寒窗苦读还煎熬……”
“娘娘说到底也是望您成才。您哪怕……哪怕只是稍作顺从,面上装一装样子,不也能少吃些苦头?”
“你懂什么。”裴绍卿淡然一笑,惯常含情桃花眼里不见缱绻,唯有倦怠。
“我一个宗室子弟,书读得再好,文章做得再锦绣,又有何用?不能入朝堂,不能握权柄,至多……让母亲在席间多几分谈资。然后呢?她对我期望越来越高,管束越来越严?”
他语气倏然轻飘,仿佛在说与己无关的闲篇:“现在这样不挺好?她气恼她的,我乐意我的。两下里……都落得清净。”
勤耕似懂非懂,顺从地点了点头,应道:“是了是了,小的不懂您这些,小的还是去胡管事那儿候着吧。”说罢,轻手轻脚地退向门口。
“等等。”
勤耕立刻收住脚步。
“午后之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