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 书屋
方其闻在上海要多逗留几日，他们便住在姑姑方蓉家里，方蓉的丈夫在银行当经理，她在上海的太太圈子里也混得风生水起。
徐清清阅读了江舒送给她们的文集，里面的文章很多都是在呼吁女子应该挣脱封建礼教的束缚，鼓励女子应该走出去，走出家庭，进入学堂。
读到后面她看到有一篇专门抨击包办婚姻的文章，文章很长，她一个字一个字读了下去，内心颇受震撼，她对宝儿说道：“宝儿，你看这篇文章。”
宝儿将手里的书扔到床上，穿着睡衣走了过去，伸手接过徐清清手里的书，靠在书桌上，细细地看了一遍，“很少有人能关注到包办婚姻的不幸，这类文章真的少之又少！”
“我将这本书从头到尾都看完了，这个笔名写的文章有二十篇，其中有十篇文章是专门批判儒家礼法对妇女的束缚，反对包办婚姻，提倡恋爱自由，提倡妇女走出家庭，进入学堂的文章。”
“妇女确实应该解放了，被压迫了上千年，只能困在四方院子里凋零，一辈子守着里封建礼法，守着宗庙香火，将自己一生都燃烧成灰烬！”宝儿叹了一口气，身上蓝色的睡衣柔柔的贴在身上，很温柔，很温柔……
徐清清看她神色有些不对，轻声说道：“宝儿，你怎么了？”
宝儿敛下眼眸，浓密的长睫毛忽闪忽闪的，“突然想起了一个人。”
“那个人是谁？他还好吗？”徐清清抬手整理着桌上的作业，随口问道。胸前散落的长发贴着粉色的睡衣，温婉柔软。
宝儿隔了好一会儿才说道：“应该过得很好，应该也不好吧！”
“这么说这么矛盾，可是出事了？”
“她是我中学同学，人长得很漂亮，可家境却很贫寒，病弱的母亲，抽大烟的父亲，混不吝的哥哥，她的日子堪称人间地狱。”宝儿在回想着中学的那段时光，可怎么也想不起她的样子来！
“貌美则变家贫，这何尝不是一种束缚？那后来你可有再见过她？”
宝儿摇了摇头，“死了，听说是自杀，我想她应该过得很好，可看风水的先生说自杀的人入不了轮回，灵魂在地府也不好过。”
“她为何会自杀？她经历了什么？”徐清清心头一紧，喉间有说不出的难受，年轻的生命像花般绚丽，却早早的凋零。
宝儿理了理胸前的长发，平静的说道：“她父亲抽大烟抽死了，家中借钱买了棺材，她大哥在外面欠了一屁股债，债主追上门要债，她大哥将她卖了，她走投无路，便跳河自尽了！”
徐清清看她一脸平静的样子，有些心疼她，她越平静，就越伤心，人在极度伤心下就会变得很平静。
“我们不说了，都过去了！”徐清清不想让她再继续说下去。
“我去见过她，身体被泡的发白，眼睛都没有闭上，我和班里的同学轮流蹲点，在她大哥经过的路上用麻袋将他套住，狠狠的揍了他一顿，又把他扔在了她的坟头，让他磕头谢罪。”
宝儿将窗户打开，外面的空气吹了进来很甜，也很苦，“本来是想将他给杀了的，可一想他若是死了，他娘肯定也活不长，他虽然害死了妹妹，但对他娘还不错，就放过了他，不过我剁了他一根手指，告诫他若是再敢赌博，下一次就要了他的命！”
“宝儿，你又一次让我重新认识了你，都说虎父无犬子，你怎么可能是不谙世事的姑娘，你那幅乖巧的面孔是装出来的吧！”
“我的乖巧是真的，我所有的一切都是真的，只是我看不惯那些随意践踏他人生命的人不受任何处罚，那个姐姐就那样死了，那些日本人却只赔了钱了事，而那个姐姐却再也活不过来了。”她依旧忘不了那个夜晚，即使已经过去了很久。
徐清清起身站在宝儿身侧，和她一同看向窗外那棵银杏树，那棵银杏树枝繁叶茂，银杏树所在的地方是徐砚辞养伤时住的院子，那里已经很久都没有人去过了……
“你还是没有忘记那件事，那不是你的错，你为何一直放不下呢！”她平日里很开心，从未提过那件事，家里的人都以为她已经走出来了，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她只是将那件事封存了起来，假装自己已经忘记了。
徐清清叹了一口气，“其实我们都没有放下，如果那天我跟你一起回去，结果会不会不同？”
宝儿转过头看着徐清清的眼睛，“清清，这个世界没有后悔药，也没有如果，发生了的事情不管做什么，都无法补救！”
她轻轻地关上窗户，接着说道：“我其实很想杀了那些畜牲的，可我又不能，我怕因为那几个畜牲的死会让更多的人赔上性命，只能忍着，可忍得久了就会痛，痛的时候只能不断的往心脏上插刀子，我想我可能真的生病了，生了一种很可怕的病。”
徐清清将宝儿的头按在自己的肩膀上，“不要怕，都会好起来的，都会好起来的！”她的声音很小，又很软，软到宝儿想靠在她的怀里睡觉。
就在宝儿昏昏沉沉之际，又听到徐清清在她耳边说道：“以后你想干什么，我都陪着你。你说过的，我们是姐妹，一辈子都是！”
“杀人放火都行吗？”她连眼睛都懒得睁开。
“杀人放火都陪你！”
蒋思言和父亲长谈后，父亲回了重庆，他接到调令回上海，他要去和徐砚辞告别，秦淮河的霓虹灯在夜幕下一闪一闪的，东船西舫、歌女花船、潺潺流水、比沪上还要热闹十分。
徐砚辞正在给宝儿回信，信的字数不多，也就三四百字，同时又准备给她寄去了一本他这几日连夜赶写的几篇著名的文章，做为她新的练字字帖。
这时，曾文海敲门说道：“长官，外面有一位长官找您。”
“让他进来吧！”他已经猜到是谁了，军中的人曾文海几乎都认识，唯一不认识的也只有蒋思言了。
蒋思言推门进来，手里的白手套随意的扔在了一旁的桌子上，拉开椅子坐了上去，还翘起了二郎腿。
“你还真是个大忙人，见你一面还真有些不容易！”他的手指骨节分明，修长如刚从地里拔出的白葱，好看极了！他的手指无声地敲击着藏蓝色的军装裤子。
徐砚辞将刚写好的信和字帖放到一边，起身给他到了一杯茶，“这段时间有夜训，我要盯着，晚上回来的迟！”
蒋思言懒懒的靠在椅子上，狭长的丹凤眼打量着杯中那轻浮在水面上的几片茶叶，“难怪张旅长和军部吵架都要将你留在他身边！”
徐砚辞拉开椅子坐在了他的左手边，也给自己倒了一杯茶，“你这又是听到什么风声了？”
蒋思言喝了一口茶，“这茶的火候不行，味道没有泡出来。”
“条件有限，只能凑合，我这里可没有好茶！”
蒋思言将茶盖盖上，“我接到调令，明日去上海，你有什么要给家中带的，我顺路给你带回去。”
徐砚辞猛地起身，拿起帽子便往外走，这突然的举动，让蒋思言以为出事了，“你先在这里等我一下！”他留下这句话后就消失在了夜色之中。
蒋思言站在屋前和一旁站着的曾文海说道：“你家长官干什么去了？”
曾文海摇了摇头，“属下不知道，长官不让属下跟着。”
蒋思言脸上带着以往的痞笑，转身抬脚走进了房间。
徐砚辞开车去买盐水鸭，一来一往需要二十分钟，他车开得快，应该会提前回来。
蒋思言在他的办公室里瞎转悠，他的办公室不大，但都收拾的很整洁，桌上的文件整齐的摆着，连一点灰尘都没有，“这人还和在军校时习惯一模一样，也不知道口味有没有变！”
他随手将茶杯端在手里边喝边转悠，他喝了差不多两碗茶的功夫，徐砚辞才从外面回来，回来时手里提着一大堆吃的。
蒋思言的身体靠在桌子上，手里的茶水刚喝到底，“你这是把整个南京都买回来了，早知道你要带这么多，我就直接偷偷走掉算了！”
徐砚辞将东西打包好，连同那封信和体贴都交给了他，“辛苦你亲自跑一趟了！”
蒋思言接过东西，“一定给你送到！”
周六，宝儿她们不用去学校，徐清清和叶婉玉去孤儿院给小朋友们送她们做的饼干，宝儿想去宛约书屋转一转，就没有和她们一同前去。
宛约书屋在上海已经开了十年了，书屋里的书既不外借也不出售，客人在店里可以自由地看书，按小时收费。
宝儿是宛约书屋里的常客，她刚进屋，安老板穿着一身玫红色的紧身旗袍，手指上染着鲜艳的指甲油，看着风情万种，好生漂亮，“张小姐来了！”她走了过来，身上的香气随着她的身姿暗香浮动。
宝儿伸手拉着她的手臂，边走边说道：“安姐姐，你这里有没有能杀人与无形的书？”
安佳伸手拍了拍她的脑袋，“我这里的书可没有那么厉害的功能，不过近日新到了一批杂志，你可以去瞧一瞧，有流传的民间故事。”
“在什么地方？我去看一看！”
安佳伸手指了一个地方，宝儿提起包，“那安姐姐，我过去了！”
安佳点了点头。
宝儿拐弯走到了杂志区域，以前她也来过杂志区，这里的姑娘们最喜欢看时尚的珠宝杂志，那些冷门的杂志几乎没有人去看，她找了一个角落翻起了杂志。
她在生活小知识处看到了有一味中药天仙子，它用量过大，会引起意识模糊，出现幻觉，她拿了本子将用量全抄了下来，她有一个小本子，本子上全部是她看书时抄录下来的东西。
她在宛约书屋里坐了很长时间，出来时已经到了中午，她坐了一辆黄包车，找了一家很不起眼的药店，买了几副中药，都是同等剂量的，为了方便区分，老板还专门将各个药包上贴上了名字。
药她已经买来了，该如何提炼，她倒有些犯难了！
她知道上海的粹华制药厂能中药西制，她没办法进去，又不会提炼的技术，弄不好的话可能会连累别人，她有些一筹莫展。
看这个时间徐清清她们应该还在孤儿院，她坐黄包车先去了孤儿院。
孤儿院里的孩子们大的才十岁，小的只有几个月大，她将给孩子们买的礼物全部交给了老师们。
徐清清怀里抱着一个只会吃奶的婴儿，他刚喝完奶，在徐清清的怀里扭来扭去。
“怎么还有这么漂亮的小婴儿啊！”宝儿伸手逗了逗小婴儿的脸，软乎乎的。
叶婉玉围着围裙在给孩子们洗衣服，“也就只有这么一个软乎乎的婴儿，你可小心一些！”
到了中午吃饭的时间，老师们都在给小一些的孩子们喂饭，这个软乎乎的婴儿就待在徐清清的怀里，“婉玉，你怕宝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