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今朝
正值仲春三四月天气，园中桃红柳绿，融融春阳洒在粉墙黛瓦之上，将残冬积存的寒滞涤荡得一干二净。
碧水池畔的翠微亭中，隐隐透出一阵清亮琅琅的诵书声：
“南有樛木，葛藟累之。
乐只君子，福履绥之。
南有樛木，葛藟荒之。
乐只君子，福履将之。
南有樛木，葛藟萦之。
乐只君子，福履成之。”
沈榭秋一袭月白缎子长袄，外罩藕荷色滚雪细纱对襟半臂，悄立在亭外垂柳阴下。
她默然听着童稚声音将末章平稳念完，唇角方漾开一抹浅淡的笑意，踏着石阶缓步登亭，柔声唤道：“和儿。”
石案前正摇头晃脑的小童闻声顿住，抬头见是姐姐，一双眸子登时亮了起来，离了石凳便一头扑进她怀中：
“阿姐何时来的，倒躲在外头听我念书！”
沈榭秋揽住幼弟，顺势在石凳上坐了，自袖中抽出一方素帕替他揩拭额角细汗，抿唇笑道：“早听了半晌了，通篇字音咬准，不见错漏，只是我且问你，这‘福履绥之’究竟是何解法？”
沈和眨巴着眼，抓了抓头顶的软发，小声道：“夫子昨日讲过，绥者，安也，仁厚有德的君子，神明自会降福予他，令他安泰亨通。”
沈榭秋眼中泛起赞许之色，温声道：“你记得不错。只是圣贤作诗，绝非教人死记章句。待人以宽，施仁布泽，方称得上樛木之荫，往后读史论事，亦当存这份厚道宽仁之心。”
大丫头栀月笑盈盈托着一只黑漆雕花小茶盘走上亭来，盘中盛着两盏清亮碧螺春，并一碟剔透小巧的百合松子酥与一碟新调的春笋玉露糕，轻手轻脚搁在石案中央：
“小郎君且歇歇口舌，这是姑娘昨儿夜里亲自配的馅料，今儿一早盯着小厨房蒸出来的，外皮儿薄如蝉翼，正是最鲜甜的时候呢。”
沈和欢喜得拍手，拈了一块玉露糕送入口中，腮帮子鼓鼓地嚼着，还不忘扯着沈榭秋的衣角撒娇：“阿姐待我最好了，比学塾里板着脸的夫子好上千百倍。”
沈榭秋抬指在他挺翘的鼻尖上虚点了一下，佯嗔道：“休要顺杆儿往上爬，快些吃了点心，我还要细细考你前日默写的文章，若错一个字，晚间可没这甜糕吃。”
沈和的小脸顿时塌了半边，扁着嘴讨饶道：“好阿姐，好不容易趁着春晴歇半日，且饶过我这一遭罢。”
正说笑间，曲廊尽头传来一阵急促杂乱的碎步声。
一名穿青绸掐牙褙子的体面媳妇疾步登亭，额角沁着层层冷汗，顾不得平复喘息，匆匆打了个千儿道：“大姑娘快快整饬衣裳随奴婢走一遭罢，前头正厅上，太太正正发着好大的火头，要姑娘立时过去问话呢！”
沈榭秋执茶的手将青瓷盖碗不轻不重地搁回托盘，眸光自那媳妇惶急的面孔上扫过，心中已猜度出三分端倪。
她面色依旧清淡沉静，只转头向栀月低声嘱咐道：“带小郎君回内塾好生温习功课，没我的话，不许他往前院乱跑。”
栀月福身应了，牵着沈和退了下去。
沈榭秋正了正襟衽，携着随侍的云烟，跟着那媳妇绕过假山叠石，穿过垂花小门，往正院正厅行去。
南陵沈氏虽位列皇商，腰缠万贯，这府邸建制亦仿着公侯气派，重檐雕栋，极尽奢华，可落在榭秋眼中，无非是层层堆叠的樊笼锁钥。
行至穿堂，早有两名丫鬟屏息垂首打起毡帘。
沈榭秋微垂眉睫，迈步跨过朱红门槛，迎面便觉一股沉郁的香气扑鼻而来，堂中静得连一根绣花针落地都能听见分明。
沈夫人居中高坐于紫檀雕百寿纹的圈椅上，头戴累丝抹额，身穿石青缎地团花对襟袍，指间捻着一串沉香念珠，眼泡微肿，面色不虞。
堂下两厢交椅上，整齐坐着沈氏各房的叔伯婶娘，人人面带异色，或低头抿茶，或拿帕子掩面，各自打着腹稿。
沈榭秋目不斜视，莲步轻移至厅心，敛衽下拜，依序行了大礼：“秋儿给母亲请安，给各位叔伯、婶娘请安。”
沈夫人捻动念珠的手指停下来，长叹一口气，招了招手道：“秋儿，到母亲跟前来。”
沈榭秋起身上前，立在圈椅半步之遥，沈夫人伸手拉过她纤白微凉的手腕，细细摩挲着，眼中挤出两点泪光：
“好孩子，恍惚还是昨日丁点大，跟在乳母后头怯生生的，一晃眼，竟也出落成这般亭亭玉立的大姑娘了。”
下首坐着的长房三婶娘立刻甩着湘绣帕子接上话茬，满脸堆起热络的笑靥：
“谁说不是呢！南陵城里数过去，哪家的姑娘能有咱们秋丫头这般标致齐整的品貌？眉似远山，肌如凝脂，往那儿一站，便是世家名门精心娇养出来的贵女也比不过去。日后谁家修得前世缘分求了去，当真是合族的大造化呢。”
沈榭秋垂着眼帘，面庞平如止水：“婶娘谬赞了，秋儿生母去得早，承蒙母亲教养抚育，方得成人，心中唯思在母亲膝下尽孝侍奉，不敢有旁的心思。”
坐在对过的三叔父重重干咳了一声，朝自家夫人递了个眼色。
三婶娘面上的笑容变得僵硬，旋即自然地换了一副凄苦悲戚之色，将帕子狠狠按在眼角抽咽道：“
秋儿是个极懂事守礼的孩子，只是眼下……沈家大难临头，若非走投无路，长辈们也万舍不得将这样天大的难事，压在你这娇娇弱弱的姑娘家肩头上啊！”
沈夫人握着沈榭秋手腕的五指收紧，随即颓然松开，拿帕子捂着脸，放声悲哭起来。
堂中诸位婶娘妇人纷纷上前递茶捶背，七嘴八舌地劝慰着，沈夫人哭了半晌，直哭得发髻散乱，方哽咽着开了口：
“我沈家百余年来诗礼持家，在南陵城中积善行德，何曾做过伤天害理之事！偏生你那不肖的亲哥哥，在盛京结交了一起纨绔浪荡子，吃醉了酒同人争风，一失手……竟活活将人打死了！”
言至此处，沈夫人涕泪泗流流：“官府已下了海捕文书，人命关天的大罪，是要偿命的啊！秋儿，他是你亲哥哥，你断不能眼睁睁看着他死在盛京大牢里啊！”
沈榭秋秀眉微蹙，神色未见半分惊乱，反倒泛起一层不易察觉的讥诮。
争风失手？能将一个大活人当街殴打致死，内里不知是何等的猖獗暴虐，到了沈夫人口中，倒成了轻描淡写的“失手”。
她退开半步，脱出沈夫人的掌控：“杀人偿命，欠债还钱，乃大齐铁律。母亲与诸位长辈今日唤秋儿前来，不知秋儿一介深闺弱女，能有何通天本领为长兄脱罪？”
满室寂然，唯闻香炉中沉香碎裂的噼啪声。
一直默坐在下首的二叔父慢条斯理将茶盏搁在小几上，整了整衣冠，沉声开口道：“秋姐儿此言差矣。南陵沈家虽广有家私，但在京中权贵眼里，终究不过是末流商贾，官府按律办案，自是不留情面。
但盛京沈氏四弟一房，早年立过从龙勤王之功，如今在天子驾前极得脸面。四弟打点多时，已求通了盛京一位炙手可热的贵人。只要能合了他的眼缘，休说你哥哥这一桩人命官司，便是沈家合族的门庭改换，也不过是那位爷一句话的工夫。”
二叔父抚着短须，眼中闪烁着精明的算计光芒，语气愈发显得语重心长：“你虽非正室所出，但好歹是我沈家养大的姑娘。入了王府公门，哪怕初始只占个贵妾的位份，凭你这等颜色风仪，何愁不能笼络住贵人的心？往后穿金戴银，奴仆成群，享不尽的泼天富贵，这分明是你修来的天大造化，更是为沈家满门尽忠尽孝的大功一件。”
沈榭秋眸光清冷如雪，定定注视着满堂面带伪善的长辈，反问道：“若我不愿呢？”
二叔父面上的笑意寸寸凝结，眉头拧成结。
沈夫人面上的涕泪更是戛然而止，仿佛方才痛断肝肠的悲哭从未发生过一般。
沈榭秋挺直脊背：“兄长自幼娇纵，流连烟花之地，如今触犯律法草菅人命，自当由宗人府与刑部明正典刑。沈氏一族若想长盛不衰，当严明家法、引咎自省，而非借着送女作妾这等下作行径，去攀附权贵、脱卸刑责。”
“放肆！”
沈夫人猛然拍向小几，茶盏跳动翻泼，滚烫的茶汤倾泻一地，染湿织花地毯。
沈夫人指着榭秋的面门，厉声喝斥：“你算个什么东西，也敢在长辈面前指手画脚，你生母不过是勾栏院里的乐伎，仗着几分妖媚皮相狐媚了老爷，才侥幸抬进门做个妾室！你身上淌着那等腌臜的血脉，沈家锦衣玉食供养你一十七载，本是指望你报效门楣，如今竟敢翻脸不认长幼尊卑！”
沈夫人胸口剧烈起伏，冷笑连连：“你四叔在盛京求爷爷告奶奶，耗费了万两白银才为你谋得这个面见贵人的阶梯！
你愿也得去，不愿也得去！下月十五，京中沈府自会遣妥当管事乘大船前来接引，这几日你便老老实实待在闺阁里习学规矩，若敢走漏半点风声，或是做出伤门败德之举，休怪我动用家法，乱棍打死你那不中用的姨娘留在偏院里的旧仆！”
榭秋掩在广袖中的十指紧扣，面色却如古井无波。
她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困于情爱心悸早夭的深闺妇人，看着堂上这群利欲熏心的所谓“血亲”，心底唯余一片冰凉与淡漠。
她规规矩矩屈膝福了一福：“秋儿告退。”
言毕，她缓缓转身，步履从容地穿过门槛，任由身后传来沈夫人犹未平息的怒骂声，不再回首。
沿着回廊走出正院，周遭喧嚣渐褪，唯闻风过竹梢的细碎声响。
沈榭秋倚在池边朱红栏杆上，望着碧波间交颈戏水的锦鲤与水鸭，眼前忽而浮现出前世漫天飞雪中的瑞王府庭院。
枯坐五年，心血熬尽，换来的不过是一纸除名的废黜休书与宋如沅讥诮的冷笑。
而这一世，沈家原身那个凄苦早夭的庶女，至死都未曾走出偏院那方寸阴暗之地。
两世为人，这吃人的规矩，竟是如出一辙。
一阵微凉春风拂过，落花沾衣，她禁不住抬手掩唇。
“沈姑娘。”
一道温和清润的声音自廊角假山旁传来，打断了她的沉思。
榭秋抬眼，只见数步开外伫立着一名身着半旧洗白青布直裰的年轻书生，面容俊秀苍白，眉目温润如水，手中正执着一卷泛黄的经卷，规矩在三尺之外驻足长揖。
来人正是卫知澈。
沈父在世之时，极赏识这位寒门书生的才华人品，屡次延请至府中评文论文，甚至酒后微酣时，曾私下与卫知澈的生父定下口头婚约，许将次女神榭秋相配。
奈何沈父猝然离世，沈夫人翻脸如翻书，视卫家为破落寒户，断绝了往来。
重活这一世，榭秋冷眼旁观，本觉这温润谦和的书生是个良善之辈，哪怕日后粗茶淡饭度日，亦胜过高门王府的刀光剑影。
然而方才正厅中的那一局死棋，将这条现世安稳的退路尽数碾碎。
卫知澈走近半步，眸中满是难掩的忧色：“姑娘面色清减，眉宇间似有忧愁，可是府中出了什么变故？”
沈榭秋垂下眼睫，掩住眸底翻涌的复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