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9. 太难
嫩绿的树叶轻轻飘落,小径上遍布着青苔,两个人立在小径中央,时间似乎就在此刻静止。
沈萦竹没有想过,唐允舟再次和她见面,竟然还是说出娶她的话。
她的心里装了萧泠洲,就再也装不下其他人了。
沈萦竹往后挪了一步,青苔被她踩在脚下,素白的裙摆在上面微微一蹭,她说道:“可是,我不喜欢你。”你做这么多事没有用,我的心里不会有你。
唐允舟将白纱搭在了她的毡帽上,沈萦竹白皙的脸蛋裸露出来,他轻轻地说道:“没有关系的,我只想要留下你,然后看看你的脸。”他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吓到面前的小兔子。
沈萦竹回道:“你可知,留下一个不爱你的人,对于你来说,是累赘,对于我来说,是囚笼?”
唐允舟抿了抿嘴:“我知道的,可是,在我这里,我可以给任何你想要的,你要的自由我也可以给你。”
“自由?我想要的从来都不是自由,我要的是滔天的权势,你给得起吗?”
唐允舟阖上眸子,摇摇头:“我是给不了,但是滔天的权势不是你该要的,这京城之中,有多少阴谋算计?若你执意要闯,留下来的可能就是森森白骨。”
“可我还不想放弃。”
“你还可以再考虑考虑,若你想,我便一直在,我会在钱塘江畔,等着你。”
唐允舟说这话的时候很温和,与先前那个阴鸷的他判若两人,说罢,他便放开了沈萦竹,默默地走了。
沈萦竹不明白,他不求她爱他、还要用尽所有追求她的缘故,哪有人不想着回报、只想着付出的呢?
沈萦竹低下头,幂篱的白纱顺着她的动作垂落,平淡的脸被遮盖住,她摸摸自己的脸,明明已经盖住了脸,为什么他还能精准地找到她?
没有人会告诉她。
沈萦竹抬着步子向安浔侯府走去,一路上她看见了几个拄着拐杖的老人,明明衣衫褴褛,脸上却还带着笑,贫穷从来就没有压垮他们的腰。
沈萦竹想着:自己真的错了吗?权势富贵或许不必强求,她该追求的是烟火人间,是这样吗?
不知不觉,沈萦竹已经走到了安浔侯府旁边的小巷里,小洞已经被封死,墙面也重新刷了一遍,但那个雕像还立在那里,即便经历过风雨的冲刷,雕像还是先前的那副样子,没有变过。
或许是心境不同,这次沈萦竹看出了不同的意味。
雕像雕出了一个花容月貌的女人,手里抱着一个孩子,身后跟着一个孩子,之前的沈萦竹认为这是期盼母凭子贵的,但现在的沈萦竹觉得并非如此,身后的那个小孩像是被抛弃了一般,女人不会回头看他一眼。
是啊,雕像已经成型了,身后的那个小孩这辈子都不会得到母亲的爱。
一如现在的自己,目前的形势已成定局,她为何还要执着追求那虚无缥缈的权势,自己真的想要吗?
沈萦竹站在小巷里,将手放在墙面上,粗糙的质感让她从思绪里脱离出来。
她现在没有什么办法再爬这面墙,没有什么大事的,过几天就好了,萧泠洲你等着,我避避风头,过几天就会来找你的。
愿你我,都好。
墙的另一面,萧泠洲憔悴地站在那棵竹子前,竹子的长势很好,也很快,它已经长出了茂密的叶子,和旁边的牡丹花丛已经一样高了。
萧泠洲的肩膀裹着纱布,虽然伤口已经处理过了,但伤口依然刺痛着,像是有一个人时时刻刻在扎他。
他的右手没有劲道了,他只能提起自己的左手,来给那棵竹子浇水,清透的水渗进土壤里,竹子的叶片也被撒上了一些水,整棵竹子的精神气更好了,留下快溢出来的苍翠颜色。
萧泠洲知道自己被弹劾的事,但他现在考虑的不是自己怎么向陛下解释,而是沈萦竹会不会在意,朝廷重臣说他爱好女色,沈萦竹她会不会真的信了?
他现在没有办法走进沈萦竹的院子,亲口向她说出解释的话,他只能看看院子中的竹子,就好像看到了沈萦竹,小姑娘咧着嘴向他笑呢。
一墙之隔,沈萦竹见不到萧泠洲,萧泠洲也见不到沈萦竹。
天空不知不觉中已经乌云密布,淅淅沥沥地下起了小雨。
萧泠洲踱步回了房间,他觉得自己浇水简直多此一举,但他还是止不住地隔着窗棂对望。
这竹子长得真好。
沈萦竹没有带伞,若是现在回去,她也会成为一只落汤鸡,她连钱都没有带,也不会有小贩舍得将伞给她。
她靠在墙壁上,抬起头,闭上眼,雨水顺着滴落在她的脸颊上,凉凉的,好像一整天的清凉都藏在这些水滴里。
空气里弥漫着青草香,还夹杂着院子里传过来的牡丹花香,很好闻,沈萦竹想待在这里不走了,浑身湿透也没有什么大不了的。
然而,她眼睛里突然少了些光亮,她猛地睁开眼,有一把油纸伞停在她的头顶,蓝色的伞面泛着蜡光,竹柄绕着银丝,被一个人捏在手里。
她侧过头,看见的就是唐允舟的脸:“你怎么会来这里?”
唐允舟说道:“我知道,你是来找安浔侯的。”
也对,不然他不会在那样一个小径上和她偶遇,他从来靠近她就是带着目的的。
沈萦竹的脸上水滴滑落,白嫩嫩的脸蛋泛着一层水光,她的头发和衣服已经有些湿了,但他来得还算及时,她只是湿了一点。
沈萦竹轻声说道:“为什么要帮我?看到我咎由自取不好吗?”
“我不忍心看到你湿透,我也在咎由自取啊。”唐允舟的衣摆沾了泥,他也有些狼狈,“你接着伞,回家去吧。”小姑娘一个人待在雨里可不好。
沈萦竹试探着,向前挪了一小步,背没有靠在墙壁上了,她说道:“那你呢?你只有一把伞。”
“没关系的,我刚刚买了这把,还可以再去买一把的。”
“哦。”沈萦竹小心翼翼地接过那把油纸伞,银线做的手柄握在手里很舒服,“那我带你再去买一把,好吗?这样你就不会淋雨了。”
唐允舟摇摇头,往后踱了一步,整个身体都暴露在雨里,仅仅是说话的片刻,他就被雨水淋湿了肩膀,他说道:“油纸伞太小,不够两个人顶,唐某就先走了。”
沈萦竹看着他转过身,扬长而去。
天空一声闷雷,雨水打在地上噼噼啪啪,除了这些声音外,沈萦竹听不到任何其他。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真的要讨好自己没必要用这种手段,她不会同情他的。
可为什么他的背影那么悲凉?好像一个离去的故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