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4.灯笼
长息又没睡好。
她怀疑自己还能不能够再睡个好觉。最开始得知风长息的存在,她感到错愕和惊奇,而如今想起这个人,她感受到的更多是不安。
长息一直微妙地视风长息为“另一个自己”,再加上如今的局势之下,她必须要利用风长息留下的信息填补各种空白、寻找破局之法,于是不得不对她的诸多事情保持好奇。
可是她越了解风长息,就越不想了解她。
她不自主地对风长息产生抗拒、释放出攻击性,这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情。是因为风长息拥有的很多,这衬得自己拥有的很少吗?
不是的,长息知道不是的。不是艳羡,不是忮忌,不是厌恶,更不是崇敬……也许有一些欣赏,欣赏中又带着针锋相对的恨与怨。
恨你我如双子伴生,互为阴影。
怨你令我孤伶孑立,如履薄冰。
长息被迫扮演风长息的角色、背负风长息的人生。她不时觉得到底是自己在顶替风长息,还是风长息在侵蚀自己。
——长息还存在吗,她还能存在多久?她恍惚间产生朦胧的质问,惊得自己背脊一凉。
长息不想如此被困住。在灵台县简单歇了一晚后,便拉着众人逃也似的离开了。临走时,又是一派对“风将军”的感恩戴德情形,她勉强接下,扮演好自己的角色,只是没敢再看那块长生牌。
——
官道自灵台向东折入深山,越往京城方向走,山势便愈发陡峭。连日阴雨连绵,山道上泥泞不堪,林间终年不散的浓雾如湿漉漉的白练,缠在古树与危崖之间,将天光遮得一丝不漏。
如今还有半个月才立夏,山间却是莫名的潮热非常。
一行人骑马缓行。莫峥走在最前,马背上还趴着烤鸭,小黄狗瞪大眼睛,警惕地扫视着浓雾深处。苏紫臣走在最后,仍是面无表情,连呼吸都宁静得微不可闻。
长息的身子随着马步微微摇晃,漫不经心的神态一如往常。她换了一身黛青色的劲装,袖口用银线绣着缠枝纹,手里正百无聊赖地把玩着雕花短刀。短刀在她纤长的指尖如活物般翻飞,刃口偶尔折射出缕缕微光。
“这破天潮得快赶上江南的梅雨季了。”长息打了个哈欠,“再多捂两天,刀都要生锈。”
阿兰骑着一匹枣红马跟在后头,百无聊赖地把玩着袖里的飞蝗石,指尖将那小小的石子转得飞快。她常年在西北干燥之地,此时早已被这潮气弄得没了脾气,幽幽叹了口气道:“这深山老林、愁云惨雾的,咱们要是再找不着个有人气的地方歇脚,今晚怕是要跟山里的孤魂野鬼搭伙了。”
话音未落,前面的莫峥突然勒住马缰,沉声道:“别贫了,前面有个村子。”
苏紫臣闻言仰首,往浓雾深处看去,冷冷吐出两个字:“邪乎。”
众人催马前行。只见前方雾气微微稀薄处,隐隐露出一条由青白鹅卵石铺就的小径。小径的石缝间生满青苔,滑腻非常,一行人不得不下马牵行。
小径尽头,矗立着一座高大的木牌坊。牌坊年代久远,柱身上雕刻着祥云瑞兽,可惜雕纹在雨雾侵蚀下已经模糊不清,远远看去,像一张张咧开大笑脸。
牌坊中央挂着一块鲜艳的朱红匾额,像刚刚刷上去不久,在阴沉天色之下仍然透着湿润的光泽。匾额上书三个金漆大字——
“永祥村”。
三个字端正工整,笔锋圆润。
顺着牌坊望进去,村落依山而建,粉墙黛瓦,错落有致,看起来竟比许多山外的乡村还要富足整洁。而在这晦暗阴沉的山谷里,这村子竟然张灯结彩,家家户户的屋檐下都挂满大红色的纸灯笼。
天色晦暗,烛光透过红纸,随风微微摇曳,给湿冷的雾气晕染出一片肉红,整座村子像被浸泡在淡淡的血色水汽之中。
长息心脏猛得一跳,眼神锐利了一瞬,转眼又恢复了漫不经心的模样:“邪不邪的,总比在这荒山野岭喂蚊子强。”
一进村子,一股说不出的古怪感便扑面而来。村中各个房屋门户大开,却没有一个人影。直至众人行至一处宽敞的晒谷场,诡异的宁静才被打破。
晒谷场此时正聚集着数十名村民。一行人走上前去,不由得皱眉。
此处正办着一场丧礼,正中停着一口崭新的、盖着棺盖的黑漆棺材,棺前摆着香案,白烛燃烧,香火缭绕。一旁跪坐几个白衣素缟、披麻戴孝之人,哀乐有一声没一声地奏响,村民们却各忙各的,仿佛根本不在意这是什么场合。
只见打谷场上有人编织竹篮闲话家常,有人围坐下棋群情激愤,还有几个孩童穿着大红肚兜,绕着棺材欢快地追逐打闹,手里挥舞着大把大把明黄的纸钱。
欢声笑语此起伏彼,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笑容,村落四处透着一股四时充美、安居乐业的祥和气象。
没有一个人露出悲伤之色,脸上笑容如此真切,不带敷衍——村民们看起来是真的很开心。
“就算是喜丧,也太喜庆了吧?”阿兰压低声音道。
莫峥闻言没说话,示意众人往打谷场中央看。
长息顺着莫峥的视线望去。那是一个约莫三十出头的妇人,她身上穿着粗糙的白色麻衣,头上却戴着一朵鲜艳的大红绸花,正跪在棺材前,一张张往火盆里添黄纸。按理说,这应该是死者的遗孀。
火光映照之下,妇人的脸上没有一滴眼泪,挂着温和幸福的微笑,一边烧着纸,一边对着棺材里的人说话,声音轻快。
“当家的,你走好啊。”
“你在下边要开开心心的,咱们村现在可有福了。”
“你也算赶上好时候了,就放心去吧,呵呵呵……”
众人面面相觑,“这个村的丧仪……未免太奇怪了。”莫峥道。
“几位可是从外地赶路的侠士?”一名年逾古稀的老者迎了上来,满头白发,面容红润,皮肤紧绷,双目有神,笑容与寡妇如出一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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