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 结缡
邸店自然没这么拥挤。
老屋原也不过一间堂屋一间卧房连同小小的书房炊房，还是前两年才又扩出两间用于薛苒母女时不时探访留宿。
薛晴好洁，乌泱泱几个大男人自然不能进她的屋。
祖父又一把年纪，没有搅扰的道理。
是以只能安置自己屋里，她催着温涟沐洗，自己收拾起被褥枕头。
薛兰在一旁看着，面色很是冷淡：“他是什么人？值得你亲力亲为？”
薛苒正掸着帘上薄薄的浮灰：“您说什么呀？是好久没住了，我记不清房里都有什么，瞧瞧有没有什么要收起来的，顺带换一下罢了。”
“他长得好看，你就没动心思？”
她这会儿不大想聊这种总躲着的话题，装傻：“什么心思呀？”
“没心思那就让他滚出去。”
她吃了一惊：“我跟涟公子姐妹一般，怎么做夫妻？”
这下噎得薛兰说不出话来。
她丧气地放下掸子，嘟嘟囔囔：“怎么您也叨叨起这个……”
“这可不是我要说你……你娘这两天磨得我耳朵都起茧子了。她纵是急了些，也是为你着想，难道是要害你！你倒好，可真是长本事了，那么小的你也要？就为了对着干拖几年？”
什、什么意思？
她一时没转过弯来，这才想起收留大毛他们的借口。
但大毛不是十四？她也才十八，哪里算过分？又不是一枝梨花压海棠！
薛苒忍不住争辩：“哪里小了？这个年纪正正好！从前你们不也给娘买了个吗？我自己找的养起来放心！”
“当啷”一声响，循声望去，外间温涟打翻了什么，正俯身去捡。
“你洗完啦？别动别动，我来捡，脸怎么这么白，牵到伤口了吗？”她被吓了一跳，忙不迭上前帮忙。
他一副谁欠了他钱的模样，头发湿漉漉的，沉默着绞着衣袖，额前碎发聚攒的湿气自长睫晕开、划落一道水痕，宛如泣珠。
砚舟正寻到巾帕，过来给他擦着发梢：“主子，头发还没干呢……”
温涟不答，只雾里看花般凝睇她，四目相对，薛苒无端心里一慌，然而他终究什么都没问，温声道：“无事的，多谢。”
然而他的声音隐隐颤抖，竟有几分说不出的可怜。
被这么盯着，她恍恍惚惚，似乎那只碎掉的杯盏，有一瞬划伤了她的手。
气氛太过怪异，薛兰走过，也不帮着说点什么，只道：“我不喜喧闹，等雨停，你们就走。”
入了夜雨仍没停，薛苒戳着祖父叙话，先关心：“就是，我听席翁说，您以前身体也不大好？这么多年，我都不知道…现下…您还好么？”
薛兰一双眼利得惊人：“怎么问起这个？”
她没什么好瞒的，便将温涟病症还有跟席翁的对话一一道来。
薛兰沉吟良久，反问：“你如何与他相识？”
这也没什么见不得人的，她小小声说了扫水甩了人一身还害他扎了手的倒霉事。
“然后……就因缘巧合又见了几次，像他晕啊、还有受伤……”
“你对他怎么想？”
薛苒有些烦闷，晃着腿，鞋尖在地上一戳一戳：“朋友间的关心不成吗？干嘛要扯那些？您不要听我娘……”
“倘若我说，救他可以，需得让他过门呢？”
她一下子哑了声，脑子一片空白。
祖父自然不会信口以这种方式要挟她，又联想是祖父之疾是祖母所愈，那……唯一的可能便是涉及家传？
她嗫嚅着问了一句：“一定得如此吗？为什么？”
“因需你们二人结缡，同心同契，方可施为。”
得到答复，薛苒心里乱得很：“我知道了…我再想想…”
一门亲换一条命，如何选？
心中烦乱、魂不守舍，竟不知不觉走到了自己原先的房间，她暗恼摇了摇头，正欲离去，却听见里面人声。
“虽逃险境，但此番折腾，大半家资都在那场火中没了，公子，之后又该如何啊？”
“我这身子实在不中用，又因天真蠢钝辜负了父亲的苦心。若真有那一天，你便和燕归自行离去吧……契书我放在里头的匣中，主仆一场，也盼你能好。”
“公子何必说这样的话？老爷夫人若是有灵，见您被其故交背刺，也只有恨的道理，哪里会怪您呢？”
然后就是砚舟呜呜咽咽，道诉忠心。
她扒着听了半天，这才拼凑出来究竟在说些什么。
怪道包袱行囊轻简，难道温涟总一副欲说还休的忧郁。
双亲已去，又惨遭背叛，心里的确是不好受的。
那……那这般……
直到屋内主仆话声渐小，她鬼使神差，轻叩了叩门。
砚舟上前开门，见她似有要事，便为她合上门，自己退去书房了。
她站在门口，再次整理着稍后欲说的话。然而温涟乜她一眼，却是微退了半步：“天色已晚，孤男寡女，阿苒既已定下夫婿人选，也该避嫌些才好。”
薛苒拉住他的袖子，并不管他假模假样的抗拒。
“我并没有心悦之人，童养夫是我一时回不得家，将大毛小毛暂且安顿的托词。”
她看着他的眼渐渐明亮，继续说下去：“你喜欢我吗？或者你讨厌我和我呆着吗？”
温涟被她吓了一跳，纵是自己刻意作无处可去可怜之态而引的现状，可她竟直白如厮？
她并不瞒他：“我听见了，你跟砚舟的话。”
谢清源恰到好处地露出一点窘迫。
“温涟，我们互取所需。”
他有些维持不住表情：“这是何意？”
薛苒留了一点心机：“你若能赘到我家一阵子，或许……可以救你。我也能少些被催的麻烦。”
如果许下必定痊愈的承诺，那么他必定将性命同婚事一齐置于天平，那么他应下，一切都该是理所应当。可若不然，他尚有一丝犹疑，尚有不笃定，若是成了，那是意外之喜，难生怨恨。
她静静地等他，可温涟几乎没有迟疑，反问她：“什么是一阵子？”
“意思就是，如果你好了，我可以放你离开。和与离是常事，我家那边我可以周转。”
他悬提的心于这一刻陡然空落，在她明澈的眼里。
他再也说不出什么话。
此刻得偿所愿，已辨不出什么滋味。
他也没有别的答复。
“我愿。”
她真心实意地覆上他的手：“你别怕，我……我不会乱动你。”
温涟已经失去所有应对的气力，扯出一个似哭的笑：“我自然是信得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