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面壁
自那日给太后请安过后，宫内平静得诡异。沈郁借着身体不适的由头，再没有召幸过嫔妃侍寝。
宫内流传的，大都是这位帝王在上朝时训斥了哪位大臣，又当众给了哪个大臣几十板子训诫。其余时间，他都窝在御书房里，谁也不见。
急性子的人总是坐不住的。
江自慧带着煲好的药膳，借着探病的由头，已经去御书房外站了好几日。
冬至已过，小雪混着雨水黏黏糊糊地下了很久。
她化了精致的妆容，特意没戴上手笼，捧着那碗药膳，一副楚楚可怜的样子站在门外。
都说昏君好美色，她想借此机会获得沈郁的怜爱，得到自由出入御书房的特权。
只是连着几日，就连御书房的小太监都叹息了几个来回，沈郁也没有放她进去过一次。
她做的这件事，倒成了宫中嫔妃间的笑谈。
但她并不气馁，依旧每日坚守着。
俗话说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温相宜并不着急。有了那日新婚夜里与他的接触，她已经领先了其他人半个身位。
所以，直到江自慧站在御书房外的第四个下雪天，她才出了门。
宫道上的雪已经厚厚积了一层，温相宜不想大张旗鼓、引人注目，便只带了几个随身的丫鬟跟着，打算走去御书房。
冰雪消融，天气渐冷，走了几步，她的鞋袜便已被雪水打湿。
一路上很静，除了零星几个太监宫女路过行礼，又匆匆地离开，宫道上再没有其他人。
“骨碌”一声，温相宜身后石子滚动的声音突兀。
她心神一紧，倏然回头，身边的几个丫鬟已经跪了下去，道：“给娘娘请安。”
有人跟着她。
她脑中嗡了一声，突然意识到。
那人可能已经跟了她一路。温相宜心中懊恼，自己还是不够警觉。
跟着她的女子被发现了也没有慌张，反而从容地行了个礼：“给温贵妃请安，看娘娘走得急，臣妾没来得及给娘娘行礼问安，惊扰了娘娘，还望娘娘莫怪罪。”
温相宜很快整理好了状态。
雪天路滑，她走得并不快。
知道这人找的是借口，温相宜并没有拆穿：“妹妹说笑了。是本宫没注意到妹妹，要怪罪也是本宫的不是。你我姐妹初入宫闱不久，本宫的记性不大好，所以瞧着妹妹有些眼生，不知该如何称呼？”
“臣妾是永和殿昭仪谢霜辞，家父是正三品大理寺卿。”
谢霜辞一直恭顺低着的头抬了起来，露出了笑意微微示好。
她穿了一身浅色宫装，若远处瞧，能和这雪景融为一体。她的妆容淡淡的，头上的簪子排列整齐利落，身材瘦高，仿若林间青竹，坚韧温和，并不压人。
“看娘娘的方向，可也是要去御书房？”她接着说，抬手，示意温相宜先走。
两人从一前一后到并排走着，跟着的宫女太监隔着些距离，怕惊扰二人说话。
“是，妹妹也要去御书房？”温相宜问。
“是啊。”谢霜辞又莞尔，“江妃娘娘的事现在满宫都知道，想来臣妾和娘娘去那处，是一个心思。”
“妹妹的话本宫听不明白。”
温相宜没想到她这般直接说了出来，微微惊讶，装作不懂。
“娘娘为人谨慎，臣妾知道。只是，臣妾觉得在娘娘这儿，没必要弯弯绕绕一通浪费时间。”她微微俯身站定，身后的脚印笔直的如一条长线，“娘娘聪慧，自然明白臣妾的意思。”
这话说得是不错，只是谢霜辞这般直接，倒是让温相宜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进宫前，在朝堂上，经文臣弹劾下狱的武将经大理寺卿审判，总会多出些罪名。两派朝臣彼此心知肚明，暗暗较劲。
自立为王除了要靠民心，手中的兵马也是不可或缺的。纵如温相宜父亲这般的地位，培养精兵也遭遇了如场地、马匹采买等诸多困难。
而在这方面，武将则有着天生的优势。
温家和谢家的确合作过，他们一同搞垮了朝中一派小势力。但那已经是数月前的事，在那之后，两家再无明面上的交集。入宫前，父亲也不曾叮嘱温相宜要与谁交好。
谢霜辞的这番示好，不知是她自己的意思，亦或代表背后的谢家。
“妹妹，御书房就在前面不远了，天冷路滑，我们还是快些走吧。”
纵使温相宜从她的话里品出了一丝真意，仍未接过她的话头。
谢霜辞依旧莞尔，点到为止，并未纠缠，仿佛刚才的对话不曾发生。
“娘娘先请。”
御书房前的枯枝裹了层霜，北风掠过，“吱呀”的响碎在空气里。
江自慧还如前几日立在门前，站在一旁的太监不敢抬头看她。
待到温相宜与谢霜辞走近了，太监才注意到，忙迎过去：“哎哟，二位娘娘怎么也来了。是奴才怠慢了，还望二位娘娘恕罪。”
说话的是跟在沈郁身边，负责起居的主管太监康庆。
瞧见两个人都在往江自慧的方向看，他又忙小声说：“陛下这几日身子不适，嘱咐了谁都不见。江妃娘娘来了七八日了，奴才每次想去通传都被陛下赶了出来。奴才也是难办啊。”
他两手一摊，帽子歪了一分，无奈得连连叹气。
“陛下今日还是不见吗？”温相宜问。
“陛下早上上朝之后，便说心中烦闷不适，叫上身边的小德子逛御花园去了，到现在还没回来呢。”康庆似是愁得更深了，“奴才也和江妃娘娘说过了，但娘娘坚持要等。”
“江妃倒是固执。”谢霜辞接过话。
康庆不敢对几位主子多作评价，只敢劝道：“二位娘娘若是来找陛下，还是先回去吧。等陛下回来了，奴才再去通报您二位。天气这般冷，二位娘娘若冻坏了，奴才罪过可就大了。”
“本宫……”
温相宜的话还没说完，就见康庆面上的愁云一闪转变成了笑脸。
他三步并作两步地跑过去，曲着身子，笑纹堆了满脸：“陛下回来了，小德子也真是的，不知道派人提前通传声，奴才好给陛下备着汤婆子。小德子，还不去房内把陛下的大氅取来。”
一直跟在陛下身后的年轻太监“哦”了一声赶忙去了。
沈郁一步一步往前走，面上冷着，没分给身旁一直念叨的康庆半分神色。
他走到温相宜面前，神色未变，只是从上到下看了看她。
几个呼吸间，他攥紧了下拳头。
“跟朕进去。”
沈郁没头没尾说了这么一句。
在一旁一直捧着药膳的江自慧以为自己终于能进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