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 祭衣有泪
昭宁十五年二月,昭宁十五年二月,长安的雪化了,坊墙背阴处还留着一层发灰的薄冰。晨鼓过后,各坊开门,扫地的人把雪水往街沟里赶;沟口塞着枯叶,没扫几下,水又漫到鞋边。朱雀街上,送炭的牛车拣中间干地走,挎篮卖荠菜的妇人贴着坊墙躲车,裙角还是溅了泥。道旁的柳条才见一点黄。
崔令仪的车从公主府出来,在朱雀街上陷了一回辙;车夫下去垫砖,耽搁半刻,她恰好把信读完。
信是朱写的。月初,崔令仪在上一封信里提起年前清都观结案以后,那个让自己等了三年的人终于开了口。她没有写沈晏的名字,也没写自己答应了没有。朱隔了七日才回:
“你说他记得给你端热茶,我听着也替你喜欢。可是令仪,你想叫他坐下同你说话,便叫他坐下。他未必知道你还在等哪一句。倘若说不出口,先写给我也行。”
末尾沾着一点胭脂。崔令仪把信折回去,车轮也从泥里出来了。车夫在外头问:“娘子,直走承香院?”
“直走。”她将信藏进袖袋,又摸了摸封口,确认没有露出半角。
昌宁长公主在承香院设春醮,追荐十八年前死在承露台火中的人,也为故太子荐福。院子在宫城东侧,原是旧日存放祭器的地方,临时收拾出正殿与东西两间工室。太常寺的人管仪次,道门的人管醮表,宫门内的衣库借给尚服局收祭衣。谁要在这三处之间搬一卷帛,都得写明过了哪道门。
崔令仪持公主验牌,照例来核故太子的衣物名数。她在院门前看见沈晏,他正在和守门人争一只食盒。
“说是给人送的,盒上又没名字。”守门人道,“今日入殿的东西都要记。”
“写我的。”沈晏说。
“里面是谁的?”
“崔女史的。”
崔令仪走近时,守门人抬头认出她的牌,顿时觉得这只盒子更该记在簿上。沈晏见她来了,把提绳交过去:“城南的胡饼。你清早去了公主府,怕还没吃饭。”
“你又跟我的车夫打听什么?”
“他说你卯初就去了公主府。”
“他倒肯同你说。”
“我先请他吃了一个。”
守门人听了半天,在簿上写下“胡饼四枚”,又掀盖数了一遍。崔令仪在自己名字后押了字,顺手把沈晏的食盒领进去。
两人沿廊走了一段。腊月以后,他们在衙门与公主府之间见过几回:一次为补旧火案的卷号,两次为交还封存的抄件。沈晏每回都把该办的事办妥,走时还记得问她路上有没有泥。今日换了饼,仍没问那张没有答复的婚书。
她撕了半枚给他:“温知白呢?”
“里头。太常寺怕春醮人多,请他照看年长的道官。”
“你又是来照看什么的?”
“清都观寻回的移物细簿,记着几件旧东宫衣物。寺卿让我来认一认。”沈晏咬了一口饼,见她盯着自己,才道,“也想见你。”
“那你先前怎么不早说?”
“还没来得及。”
他答得太快,崔令仪反倒笑了。沈晏看见她笑,伸手拂去她袖口沾的一点饼屑。两人身后有宫人抬着香案经过,他退开半步让路,手也就收回去了。
衣库把祭衣送到东厢,尚服局的薛净华正在替它理领口。她年过四十,指上套着两枚针箍,把一件经人托来托去的旧衣服摊平,先从衣领里挑出一根别人的头发。
“宫里哪位娘子掉的?”旁边的小女使问。
“问头发去。问我,我只管衣。”
小女使把笑憋回去,继续替她捧着衣架。崔令仪进来核名,薛净华认得公主府的验牌,起身把袖口往里拢了拢。
衣是故太子生前用过的朝服形制,火后仅存几块原帛,其余是按旧样补的。祭时不用木像,只用竹身撑起衣袍。领上另覆一张素绢衣面,依旧规画有眉目。薛净华拿小针把衣面钉稳,黑线描出的眼细而长,隔近了才能看清。
“今日又补过?”崔令仪问。
“昨日压了领子。你看,旧帛一碰就裂。”薛净华指给她看一处新衬的白线,“祭完若要收回去,可叫人等衣干透了再卷。别像去年,香灰还粘着便塞进库箱。”
她说这话时没抬头,像是去年那只库箱就在面前。崔令仪叫身边的人记下。薛净华看见她腕上一截将松的红绦,顺手打了个结:“好了。”
“多谢。”
“顺手罢了。”她收针时,两枚针箍碰了一下,发出很轻的一声响。
尚服局管收发的顾三娘带着簿进来,请薛去染室认一批新送的线。顾三娘生得瘦,记账却不磨蹭,一面叫人将祭衣送回衣库,一面在交接栏写明衣架、绢面、旧帛的数目,还叫崔令仪验过所押的库印。
“只差薛师父回来核衣面。”她说,“午后上殿,由我押送。”
薛净华洗了手,向崔令仪告辞,跟着小女使去了西边的染室。崔令仪出门前低头看了看自己腕上的红绦,结还系得牢靠。
正殿前的人渐渐多起来。长公主未着重服,只在深青外袍上系了素带。她看见崔令仪,问衣物可点清了;听说衣面有旧裂,又叫内侍转告太常礼官,升衣时慢些,别拽坏了。
何知玄在阶下讲经,讲到回光、照心,几名年轻宗室听得入神。隔着人群,沈晏站在殿侧看那副竹架,温知白在一旁替个咳嗽的老道官验脉。
“评事来这里,病也要查?”温知白问。
“查你的药箱。春醮若出了事,别又说我洗手慢。”
温知白不搭他的茬,给道官写了服药的时刻:“你那只手洗过了?”
沈晏摊开掌心,示意方才吃饼沾的油已经擦净。温知白看了一眼:“病人吃药前,比你干净。”
崔令仪走到两人中间:“薛净华去认染线,祭衣已经点过。下午若再碰衣,先让尚服局的人在簿上记名。”
“我不碰。”温知白道。
“他答得这么快,”沈晏说,“恐怕真有事时也不肯替我碰。”
“你碰坏了,我会写在验状里。”
午鼓过后,院门又开了几次。有府第的车来得迟,女使赶着引路,守门的军士守着册子,任谁催也要等他画完一个押。崔令仪站在廊下核对借衣簿,眼前不时有影子晃过去;一只漆盘盛着染好的丝线从西屋送向衣库,她还让端盘的人停了停,免得撞上抱香炉的小道童。
未初,钟声自院外传来。礼官示意两名执事收紧牵绳,原本立在帘后的竹身连衣架缓缓升到正殿前方。旧衣下摆向内折了一层,风一吹,又慢慢展出来。绢面离众人远了,眼眉倒显得清楚。
长公主起身行礼。殿里的人跟着俯身,只有抬架的执事必须望着绳结,等横木稳在高处才放手。
“那里怎么红了?”有人小声问。
先是衣面左眼下出现一道细红,沿着绢上的褶子往下淌;随后右眼也有了。液色比朱砂深,流到颈口,把新补的那段白线浸湿了。
一名宫人失手碰翻香匙。轻轻一响,殿前便有人喊出“太子”二字,后头的话叫别人的惊呼盖住。礼官站在原处,不敢叫人降架;何知玄抬头看着衣面,也暂时闭了口。
沈晏没有上前。他先看见两名执事都握着牵绳,绳子从横木下垂到衣背,隔帘还有一截没入内殿。他又望向绢面。那两道红痕已经淌到衣领,正从薛净华今早钉过的地方经过。
“衣先别动。”他说。
“这是祭礼。”太常礼官拦住他。
“正因在祭礼上,诸位都看见了。谁动过,谁没动过,烦请您先记下来。”
温知白从供桌边过来,嗅了嗅落在石阶上的一小滴红液,没有说是什么。他小心收着袍袖,崔令仪见状,便叫身边女使取一只干净瓷盏,罩住那一滴。
长公主从阶上下来。围观的人要跪,她叫人先把年老的道官扶到一旁,自己才开口:“今日是谁听亡者说话了?”
无人作声。方才喊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