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8.风波暂息,名望初升
晨雾散去后的第三日,京城的大街小巷开始流传起萧家田庄那场风波的细节。
“听说了吗?柳家大小姐指使泼皮去诬陷萧家的新犁!”
西市茶馆里,一个穿着灰布短褂的脚夫压低声音,对同桌的几个人说。茶馆里弥漫着劣质茶叶的涩味和汗味,木桌被茶水浸得发黑,上面摆着几个粗瓷碗。
“柳如烟?那个号称‘京城第一温婉’的柳大小姐?”一个挑着担子刚坐下的货郎瞪大了眼睛,“不能吧?她不是跟萧家大公子有婚约吗?”
“婚约?早黄了!”脚夫啐了口唾沫,“萧家出事前就退了。现在想想,怕是早有预谋。那天在田庄,三个泼皮被沈御史当场问得哑口无言,最后那个叫张三的,腿都软了,当众就招了——是柳家大小姐的贴身丫鬟给了他们二十两银子,让他们去闹事!”
“二十两?”货郎咂舌,“够买两头牛了!”
邻桌一个穿着半旧儒衫的老书生放下茶碗,捋了捋花白的胡须:“此事老夫也有所闻。那日工部王员外郎也在场,本想刁难萧家,结果被萧家大公子和沈御史联手,把证据摆得明明白白。萧家二公子更是了得,当场把新犁的原理、数据说得一清二楚,连王员外郎都插不上话。”
茶馆里嗡嗡的议论声更响了。
“萧家二公子?不是才十五六岁吗?”
“听说是个书呆子,整天泡在书堆里。”
“书呆子?”老书生摇摇头,“那日田庄上,他讲新犁如何省力、如何深耕、如何增产,引经据典,数据详实,连老夫这个读过几本农书的都自愧不如。这才是真正的学问,不是那些只会吟风弄月的酸腐文章。”
茶馆掌柜提着铜壶过来续水,也插了句嘴:“这几日,来打听新犁的人可不少。有些城外庄子的管事,还专门跑到萧家田庄去看。听说用了新犁的田,亩产多了五六斗呢。”
“五六斗?”脚夫眼睛一亮,“那要是推广开来……”
“难。”老书生叹了口气,“朝廷那帮老爷,有几个真关心农事的?不过这次,萧家算是立住了。沈御史那日当众说了,要把此事详细奏报。柳家这次,怕是偷鸡不成蚀把米。”
消息像长了翅膀,从茶馆传到酒楼,从市井传到坊间。
柳府后花园的凉亭里,几个贵妇正在品茶赏花。石桌上摆着精致的瓷碟,盛着桂花糕、杏仁酥,茶是上等的龙井,茶香混着园中晚桂的甜香,本该是惬意的午后。
但气氛有些微妙。
“听说柳姐姐前几日身子不适,可好些了?”一个穿着鹅黄襦裙的年轻妇人抿了口茶,状似关心地问。
柳如烟坐在主位,穿着一身淡紫色绣兰花的衣裙,发髻梳得一丝不苟,插着一支碧玉簪。她端着茶盏的手很稳,指尖却微微泛白。
“劳妹妹挂心,只是偶感风寒,已经大好了。”她的声音温婉依旧,笑容恰到好处。
“那就好。”另一个穿着水绿衫子的妇人用帕子掩了掩嘴,“这几日京城里有些流言,说得可难听了。说什么柳家指使人去诬陷萧家的新犁……真是荒唐。柳姐姐这样的品性,怎会做这种事?定是那些泼皮胡乱攀咬。”
柳如烟的笑容僵了一瞬。
她感觉到几道目光若有若无地落在自己身上。这些平日里与她交好的贵妇,此刻的眼神里,有好奇,有试探,甚至有一丝幸灾乐祸。
“清者自清。”柳如烟放下茶盏,瓷器与石桌轻碰,发出清脆的响声,“萧家与我柳家本是世交,即便婚约不成,也不至于如此。想来是有人故意散播谣言,离间两家。”
“姐姐说得是。”鹅黄衣裙的妇人连忙附和,“萧家如今……唉,也是可怜。不过萧家二公子倒是争气,听说那日在田庄上讲学,连工部的大人都被镇住了。小小年纪,有这样的实学,将来必成大器。”
柳如烟的手指在袖中攥紧了。
萧云澈……那个前世早夭、这一世被她忽视的书呆子。他怎么可能有那样的本事?一定是萧云澜在背后指点,一定是!
她维持着笑容,又寒暄了几句,便借口头疼,送走了客人。
凉亭里只剩下她一人。
秋风穿过亭子,带来几片枯黄的落叶,落在石桌上。柳如烟盯着那片叶子,眼神渐渐冷了下来。她端起已经凉透的茶,一饮而尽。茶水的苦涩在舌尖蔓延,一直苦到心里。
“小姐。”贴身丫鬟春杏小心翼翼地走过来,“老爷请您去书房。”
柳如烟站起身,裙摆拂过石凳。她深吸一口气,脸上的温婉重新浮现,仿佛刚才那一瞬间的冰冷从未存在。
***
柳府书房里,柳承嗣正背着手在窗前踱步。地上散落着几片碎瓷,是刚才被他摔碎的砚台。墨汁溅在名贵的波斯地毯上,晕开一团团污黑。
“废物!一群废物!”
他的声音压抑着怒火,脸上的横肉因为愤怒而抖动。四十多岁的年纪,养尊处优的生活让他有些发福,但那双眼睛里透出的精明和狠厉,却让人不敢小觑。
“父亲。”柳如烟推门进来,反手关上门。
柳承嗣猛地转身,指着她:“看看你办的好事!二十两银子,就找了三个不成器的泼皮!当场就被人问得露了馅!现在满京城都在传,我柳家指使人诬陷萧家!你知不知道这对柳家的名声有多大影响?”
柳如烟垂下眼帘:“女儿知错。是女儿低估了萧云澜,也低估了沈溪云。”
“低估?”柳承嗣冷笑,“你不是一直说萧云澜是个只知道风花雪月的纨绔吗?你不是说沈溪云不过是个愣头青御史吗?结果呢?人家联手把你布的局拆得干干净净!萧云澜那小子,什么时候变得这么难缠了?”
柳如烟抬起头,眼神平静:“父亲,此事是女儿考虑不周。但萧云澜的变化,确实蹊跷。自从萧家逃过那场大难后,他就像换了个人。心思缜密,手段老辣,完全不像个十七岁的少年。”
柳承嗣眯起眼睛,走到书案后坐下:“你的意思是……”
“女儿怀疑,萧家背后,可能有人指点。”柳如烟说,“或者,萧家掌握了什么我们不知道的东西。那新犁,绝非寻常农具。萧云澈那日讲解时,引用的数据、原理,闻所未闻。女儿派人查过,萧家祖上并无精通工巧之学的记载。”
书房里安静下来。只有窗外风吹竹叶的沙沙声。
柳承嗣的手指敲击着桌面,半晌才说:“国师那边,已经注意到萧家了。”
柳如烟眼神一凝。
“天机阁的眼线回报,萧家最近动作频频。”柳承嗣压低声音,“不仅是在田庄试用新犁,还在暗中搜集一些古籍、图纸,甚至……和一些民间匠人接触。国师怀疑,萧家可能找到了‘三才’传承的某些线索。”
“三才……”柳如烟喃喃重复。
这个词,她只听父亲和国师提过几次,每次都讳莫如深。只知道那是上古流传下来的奥秘,关乎天地人运转的法则。谁掌握了它,谁就能窥探天机,甚至……改变命运。
“如果萧家真的找到了‘三才’传承,并且想要把它公之于众……”柳承嗣的声音更低了,“那就是在动摇国本,是在挑战皇权和天机阁的权威。国师绝不会允许。”
柳如烟的心跳快了几拍:“父亲的意思是……”
“这次田庄的事,虽然失败了,但也让国师更确信萧家的威胁。”柳承嗣看着她,“如烟,赵侍郎那边,已经准备好了下一步。这一次,我们要一击致命,让萧家永无翻身之日。”
柳如烟的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
“女儿明白。”
***
五日后,朝廷的批复正式下达。
批复的文书送到萧府时,萧云澜正在书房里看萧云澈整理的新犁数据册。册子用宣纸装订,封面上是萧云澈工整的小楷:《新式曲辕犁试用录》。里面详细记录了三个月来田庄十二块试用田的土壤情况、耕作过程、施肥浇水以及最终的产量对比。数据详实,图表清晰,甚至还附了几幅简单的原理示意图。
“兄长,这里。”萧云澈指着其中一页,“我根据墨老的建议,把犁头的角度调整了一下,试了三次,发现现在这个弧度最省力,而且翻土更深。”
萧云澜看着弟弟专注的侧脸。窗外的阳光照进来,在他长长的睫毛上投下细密的阴影。这个前世早夭的弟弟,这一世不仅活了下来,还在他擅长的领域里,绽放出惊人的光彩。
“云澈。”他轻声说,“这些日子,辛苦你了。”
萧云澈抬起头,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不辛苦。能把这些东西整理出来,让更多人看到,我觉得……很有意义。”
他的眼睛很亮,像藏着星星。
就在这时,管家福伯在门外通报:“大公子,二公子,沈御史来了,还带来了工部的文书。”
兄弟二人对视一眼,起身迎了出去。
沈溪云站在前厅,穿着一身深青色官服,风尘仆仆,但精神很好。他手里捧着一个黄绫封面的卷轴,见萧云澜出来,脸上露出笑容。
“萧公子,好消息。”
他展开卷轴,朗声宣读:“工部奉旨核查萧氏所呈新式曲辕犁试用事,经查,该犁于萧氏田庄试用三月,确能省人力、深耕土、增产量,数据详实可考。兹准予在萧氏田庄及自愿佃农中扩大试用范围,以观后效。各地方官员、士绅,若有愿试者,可自行与萧氏接洽,工部备案即可。”
宣读完毕,沈溪云将卷轴递给萧云澜:“萧公子,虽然只是‘试用’,但这是朝廷首次为这样的‘奇技’正式下文认可。意义非凡。”
萧云澜接过卷轴。黄绫的质地细腻,上面的墨字工整清晰,还盖着工部的大印。他抚摸着那方朱红的印鉴,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
前世,萧家也曾想将一些改良的农具、技法推广出去,但每次都被扣上“奇技淫巧”、“扰乱祖制”的帽子,最终不了了之。而这一世,他们终于迈出了第一步。
“多谢沈大人。”萧云澜郑重行礼,“若非大人那日主持公道,据理力争,此事绝无可能如此顺利。”
沈溪云摆摆手:“本官只是做了该做的事。倒是萧公子,接下来有何打算?”
萧云澜将卷轴交给萧云澈收好,转身说:“既然朝廷准予试用,萧某想趁热打铁。新犁的数据、图纸、原理,我们已经整理成册。想请沈大人帮忙,将这些册子,赠送给一些真正关心农事的地方官员和士绅。”
沈溪云眼睛一亮:“好主意!与其等他们来打听,不如主动送上门。不过……”他沉吟了一下,“此事若以萧家名义,恐惹人非议。不如……以‘格物小组’的名义如何?”
“格物小组?”萧云澜心中一动。
“对。”沈溪云说,“本官这几日也在想,萧公子所倡的实学,讲究格物致知,即物穷理。不如就成立一个‘格物小组’,名义上是民间士子、匠人自发组成的研学团体,专攻实用之学。将新犁的资料作为‘格物小组’的第一份成果赠出,既显得超脱,又便于推广。”
萧云澜深深看了沈溪云一眼。
这位年轻的御史,比他想象的更有魄力,也更有智慧。他不仅是在司法上支持萧家,更是在理念上认同了萧家要走的路。
“就依沈大人所言。”萧云澜点头,“此事,还需墨老和几位信得过的匠人协助。”
“本官可以联络几位在地方上任知州、知县的同窗故旧。”沈溪云说,“他们多是寒门出身,深知民间疾苦,对新事物也更容易接受。”
三人又商议了细节,直到日头西斜,沈溪云才告辞离去。
送走沈溪云后,萧云澜回到书房,萧云澈已经将卷轴仔细收好。弟弟的脸上带着兴奋的红晕,眼睛亮晶晶的。
“兄长,我们真的做到了。”
“这只是开始。”萧云澜走到窗前,看着庭院里已经开始落叶的梧桐树,“云澈,你知道为什么朝廷只准‘试用’,而不是‘推广’吗?”
萧云澈想了想:“是因为……还有人不信?”
“不只是不信。”萧云澜转过身,“是因为新犁代表的,不仅仅是一件农具。它代表了一种新的做事方式——用实据说话,用数据验证,用结果评判。这种方式,动摇了很多人赖以生存的根基。”
“根基?”
“那些靠祖制、靠资历、靠关系上位的人,最怕的就是‘实据’。”萧云澜的声音很平静,“因为实据面前,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