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出鞘
较武台上没有监场,二人都准备好了便可开打。陈昱早已在台上等候了,秋厌看到他,在心中“嚯”了一声:果然是竹竿,那日她怎么没注意到,这人快比她高了半个身子?
较武台上有结界,将外界喧哗隔绝。背后议论声消弭,她背手上台,边往上走,边观察了一下敌情。
传闻当初神君洗骨后,只能对元气加以吸收,感受元气在体内流动,并不能将它使出来攻击妖兽。为了解决这个问题,神君跋山涉水来到天柱下的神仙洞里,找到了仓颉造字留下来的神韵。他花了三天三夜将神韵内化,终于找到了使用元气的方法——以骨为笔,以血为墨,书写天篆。
简单来说,元气为水,玉骨为塘,“天篆”便是那块开塘的闸,武器则是决定水流形态的引渠。
神君挑选出能够供普通人书写的神韵,将天篆分为了基础五行、高阶四象、传说两道。传说两道为“生”和“死”,没人见过,所以后人普遍认为这是某位道友讲故事的时候瞎编进去的。基础五行包括金、木、水、火、土,高阶四象涵盖风、雷、阴、阳。基础五行遵循相生相克的规律,各有各的领域,比如水主“流动、治愈、变形”,若写出水相关属性的字,攻击者可随心将水幻化为武器,如冰刃中途化冰针,甚至将自己化形。因此,“水”天篆在实战中最为变化莫测。
修炼天篆需耗费极大的精力,世人秉持修精不修多的道理,往往入道后选择最偏爱的两个深度研习,待境界上升了,便再从高阶四象中挑一个。例如“风”主“速度、穿透、飞行”,是御剑飞行、御水乘驾的基本法,自然而然成了许多剑修的首选。至于剩下的,大多数人浅尝辄止,只做个了解。
秋厌大概是个例外。
她知道自己资质不算顶级,不能将某个天篆发挥到极致,尽量追求“深度”的同时,决心拓展天篆广度。过去十几年里,她修遍五行,对于高阶四象,只了解了“风”,还是因为她出门懒得走路,想着用风篆方便些。
至于对面这位拿笛子的陈昱,她感受了下对面的气场,有些惊讶:竟和诸虞一样,是个修“阴”的。
阴主“隐匿、控制、诅咒”,适合诸虞这种“毒修”,也很适合用笛子做武器。笛音攻击,主打一个精神干扰。
陈昱的笛子笛身通透,一看就是个挺脆的武器。秋厌瞥了一眼,有些失望。
她还想着在较艺的时候,“不小心”被对面的武器打坏封元镯呢。
“请赐教。”见秋厌似有些愣神,陈昱面露不悦,出声提醒。
秋厌抬眼,抱拳,笑道:“请。”
“呜呜——”
某些天篆施法时不必念咒,于是毫无预兆地,几乎是秋厌垂手瞬间,凄婉笛声骤起。曲声呜咽悲怆,如古战场万千亡士怀恨悲泣,又似婴孩见到母亲后发出的第一声啼哭。此乐共情穿透力极强,似一弯无形的铁钩,誓要深入心底,勾出人最恨的回忆、迷人心智。饶是有结界保护,台下耳力稍灵敏些的人还是捕捉到些许乐声,捂住了耳朵。
笛音入耳,秋厌恍惚一瞬,看到了儿时同人抢饭的画面:蚊虫漫天的小巷、肮脏的脸颊、不入耳的谩骂。
微微抬起的手手软绵绵地垂了下来。
与此同时,陈昱吹笛的动作忽然顿了顿——他看到了。
阴篆能挖掘人内心深处的恐惧,此法阴毒,作为代价,施篆者也会被中咒者的情绪影响,被带入她的噩梦。
陈昱有些意外,从那日起就给人嚣张印象的秋厌,竟会有这样的过往。
意外之余也不禁欣喜。那日原本想用暗器还手,没成想被秋厌识破,他是有些尴尬的。这两日多多少少也向旁人打听过秋厌为人,了解些许她的作风与脾气。老实说,他上台前还有些后悔自己是不是太好面子了,但看到对方轻易地就被自己迷惑住,不由得生出一丝得意来——此人行事乖张,看来也不怎么样嘛。
只一瞬,他便恢复了气息,继续有条不紊地吹着,脚下一旋,飞身至较武台边缘,离秋厌稍近的地方。
“这是怎么了?”公孙怡见台上秋厌不动,眼里神采时有时无,有些着急。
诸虞沉声道:“中咒了。”
“不是吧,小师姐怎么了?她在门派里和其他人打的时候那么凶,怎么现在这样。”
“她打架都是第一招徒手折人武器第二招揍人第三招捆绑,今儿咋愣那儿了,要输了?”
“还能是咋了,实力不如人呗。”荧门的弟子嘲道。
公孙宸荣佯装责备:“师弟,不能对旁人恶言相向。”
师弟阴阳怪气道:“就是技不如人,还不让说了。”
他们这一唱一和,说得碧海扶桑弟子的脸青一阵白一阵。
怀疑声潮水上涨般,愈演愈烈。诸虞扶额,想出手让这些人住嘴,刚抬手,蓦地察觉到一股不寻常气息,他扭头一看,竟是越枕微。
越枕微穿过人群,如一缕清风绕过林间,和周遭喧嚣站在一起,显得格格不入。
他怎么来了?
诸虞正疑惑着,忽听人群中传来惊呼。他将目光收回,放到台上,只一眼,便心道要糟。
较武台上,陈昱面前,只有一滩血水。
秋厌呢?
那摊血水回答了他们——她流动着,色泽浅淡,看起来是那般无害,然而仅一眨眼的功夫,她便出现在了陈昱身后!
陈昱大骇,笛声立刻走了调。他转身想躲,却被数条藤蔓缠住。
藤蔓沿着他的双腿缓缓上攀,如毒蛇吐信,仿佛下一刻就会血口大张,用尖锐毒牙刺破他的皮肉。
“天篆·斩!”
陈昱挣扎不成,情急之下写出金篆,想斩断这些藤蔓。然而斩断一截,立刻又涌上来一截,仿佛永无止境。
他正焦急着,忽然头发被一根藤蔓缠住,猛地往下一拉,陈昱被迫跪下仰倒。
他的后颈被覆上一层冰凉。
是一只手。
一只才从血水化形的手。
秋厌的发绳早不知掉哪去了,只月牙额心坠还顽强地坚守着,摇摇晃晃,泛着冷光。她一头黑发披散着,因着水篆影响,脸色煞白,唇红似血,衬得身上红衣都黯然。她站在陈昱身后,一手覆在他后颈,动作极轻,似在抚摸,却莫名让人发怵。
秋厌笑着凑近陈昱,在他耳边轻声道:“你看到了么?”
陈昱胸膛剧烈起伏着,没敢答话。他感到右手一寒,“咔擦”一声,手心处犯上细细密密的痛感。
低头看,他的笛子,断了。
碎片“劈里啪啦”掉落,剩下的都扎进了他的肉里。
秋厌好像失去了耐心,她默声化出土篆重力场,捏住陈昱脖子,将人猛地翻倒在地。
“砰!”
陈昱将地面砸出一个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