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 机械YES，人工NO

南波荼把两套设备取了出来，上手掂了掂，眉头就挑起来了。

轻。比预想中轻得多。

塑料外壳薄得透光，边缘甚至能看到注塑留下的毛刺，拆开侧板一看，里面只有一套骨架和最基本的电路保护，零件精简到极致，多一颗螺丝钉都没有。

南波荼惊呆了：“……6”

难怪能给这么好的价格，原来是压低成本了啊。

但插上太阳能板的一瞬间，水泵嗡地一声转了。简单粗暴，能用。

定时投喂器顶上那个旋转盘是她特意跟西乌提的——六个出粮口，对应她的三个主力养殖桶。

南波荼挨个卡进对应的桶沿，并将其中三个出粮口关闭。

那三个大塑料桶是她专门跟其他玩家换来的，每个都能容纳近百条鱼，正好把她原来的几个小桶归拢成三条主力线。

水循环系统也是一拖六，主管分出去三根细管，细管伸进桶底，咕嘟咕嘟抽了几口水，再吐出来时已经清亮了不少。

她蹲在旁边，一边收获产宝，一边盯着时间，看着浑浊的水被抽进去、清澈的水吐出来，循环了两轮，桶里的水质肉眼可见地变好了。

五分钟后，投喂器准时转动，鱼粮从3个出粮口同时落下，水面噼啪炸开一片碎响。

【恭喜收获扇贝*10、灵蕴*200、经验*10】

【恭喜收获扇贝*30、灵蕴*600、经验*30】

【……】

扇贝产量大幅度增加，海螺鱼也稳定产出特殊掉落，南波荼成功将自己从高强度的工作中解放出来。

设备很成功，南波荼将结果反馈给楚辽，目光停留在他分享的详细使用教程，陷入回忆。

她认识叶玄澜时，楚辽和他几乎形影不离，见证了她和叶玄澜在一起的整个过程。

叶玄澜家世极好，好到组织都十分觊觎，安排了无数人接近他们一家人，艳遇、碰瓷、知心好友等等，无所不用其极。

但叶家毕竟是四大世家之一，来历不明的人根本无法靠近，叶家也会给族中成员安排相关课程，警惕心可想而知。

所以，组织的任务发布很久，也没人完成。

想到这里，南波荼低头将新成熟的扇贝收取，跨界商店推荐售卖的是扇贝壳，有了自动化投喂换水帮助，她有时间将扇贝肉从中分出。

扇贝壳用海水涮涮，丢进塑料桶中，扇贝肉用清水冲洗后放入木桶。

同时，她反应过来，可以直接回收其他玩家使用完的扇贝壳，于是另开窗口，直接低价回收。

而她会和叶玄澜接触，也是接了组织的任务。

那时南波荼还是实验体，甚至没有名字，只有002这个代号，大家喜欢叫她2号。

002躺在金属台上，天花板的灯管在视野边缘晃成一条白线。

“左臂注射点，四组。”

冰冷的针尖刺进皮肤，酸胀感顺着手臂往上爬，像蚂蚁在血管中迷了路，走走停停。

“瞳孔反应正常，记录一下，2号样本对C-7试剂的代谢速度比预期快了11%。”有人拿笔在她眼前晃了晃，她一动不动。

“2号，手指动一下。”

002酸涩地眨了眨眼睛，无神的瞳孔中有了些许亮光，依言动了一下手指，宛如精密仪器般一个指令、一个动作。

“好了，推回去。”

金属台面滑行时发出低沉的嗡鸣声，002视线木木地落在明亮的天花板上，意识陷入沉睡。

再次醒来，滑轮咕噜咕噜转动的声响提醒她，有人正推着她进入操作室，新的实验开始了。

手术刀划开皮肤表层组织，小臂内侧被刀尖挑开，露出下面粉白色的组织层，血液渗出得很慢，像一条细小的红线慢慢描边。

研究员戴着手套的手指按在切口两侧，把创口撑开，称赞：“2号很不错，继续保持。”

“还是2号省心，”有人附和，“麻醉剂太影响实验结果，可惜其他实验体耐痛程度都不行。”

“把C-7试剂给我，这次需要加大药量。”

“希望2号能撑住……”

“2号，这次表现很好。”金属台面再次滑动，002被惊醒，听到研究员的声音在头顶响起，“作为奖励，我给你接了组织的任务，放你出去透透气。”

“目标是个高三男生，叫叶玄澜。家里有个物流大亨的母亲，组织想要他母亲手上那几条运输路线。”

“你确定她能行？组织安排了多少人去接近都失败了，让她个小人机去不是立马暴露？”

“又不是真让她完成任务，给她放放风而已，让外面那些人瞧瞧我们2号有多乖。”

“……那你可真心善。”

“2号多省心，那药剂没别的实验体受得了，唯她一声不吭，谁不喜欢这样的样本？”

“喜欢是喜欢……2号，悄悄告诉你，目标最近在打一款叫《王者》的游戏，你下载那个，用游戏账号加他，这是你唯一能接触到他的方式。记住，不要惹他生气。”

“你说这人和人差别怎么这么大，打个游戏都能招来职业俱乐部的邀请。”

“啧，有人脉呗，谁让叶玄澜家里那两位一个是院士候选人、一个是商界大佬……”

002安静地听着，眼睛一眨不眨。

研究员给002办了新的身份——南波荼，记录上写的是：深山里走出来的孤儿，16岁，因天赋异禀被某高中破格录取为高一新生，课余时间做游戏陪玩赚取生活费。

当然，年龄是假的。她实际只有14岁，身形瘦小，穿上校服、扎起马尾，倒真像个刚升上初中的孩子。

叶玄澜从不欠她的，自始至终不怀好意的都是她，甚至把小人机的她养成如今的社会化程度很高的模样，他费了很大功夫。

南波荼眼神黯淡了许多，手里收集扇贝和海螺肉的动作慢了许多。

她既不敢接近，亦不敢远离，只能假装无事发生，逃避过去。

但她又眨了眨眼，现在叶玄澜可能出事了，万一和长生财阀有关，她不能错过仇人的动态。

南波荼顶着扇贝卖家的壳子，开始打听消息。

【匿名】：这两个装置都是你手搓的？

【楚辽】：嘿嘿，厉害吧。

【匿名】：很厉害，所以考不考虑跳槽？

【楚辽】：跳槽就不必了，如果你有需要，尽管下单。

【匿名】：为什么？你和西乌的关系这么牢？他给你的待遇怎么样？我可以给更高的待遇。

【楚辽】：我们那可是一起长大的亲兄弟，他没我不行，暂时没有换工作的想法。

南波荼和叶玄澜成为情侣后才知道，楚辽是叶家收养的，自幼一同长大，能被他称为亲兄弟的，除了叶玄澜不做他想。

南波荼眨了眨眼。

再眨了眨眼。西乌……是叶玄澜？

她立刻摇头。不对，叶玄澜的名字从来不换，从高中到现在，甚至连游戏名都是这个。

【匿名】：两个人一起跳槽怎么样？

【楚辽】：666，兄弟好眼光，没想到你为了挖我，还愿意给我兄弟提供萝卜坑，嘿嘿。

【楚辽】：但是我兄弟不可能给人打工，他这人傲气得很。

【匿名】隐隐有些咬牙切齿：怎么看不上我？

【楚辽】：兄弟啊，这你就误会了，我兄弟玩游戏都能把自己女朋友抓成0-18的人，能是什么好东西？

南波荼此刻遭受双重暴击。

哈哈，又是0-18，这茬过不去了是吧？

楚辽不愧是叶玄澜亲兄弟，嘴是真严，要不是她知道内情，恐怕都以为她被抓成0-18的时候，两人就已经是情侣关系了。

那是她第一次玩游戏。

又一次实验结束，状态稍好的南波荼乖乖地按照研究员的话，下载了游戏，一板一眼地点开新手教程。

赛季更新加上周末，在线人数很多。巧得是，叶玄澜和楚辽也恰好开匹配练英雄，三人进入同局游戏。

加载进对局时，南波荼甚至没学会看经济面板和小地图。

对面的刺客从草丛里钻出来时，她只看到屏幕一花，人物就倒了。

复活，走出去，又倒。

再复活，这次往塔下缩了一步，但还是倒。

每一次阵亡，她都在记下对方出现的方位和时机。

第十次倒地的时候，她已经能预判那个刺客会从哪个角度切入——但身体跟不上意识，手指按在闪现上的速度永远慢零点几秒。

第十五次，她终于成功躲过一次，但紧接着就被另一侧的突进带走。

游戏结束。

MVP：刺客，34-0。输出占比近73%。

南波荼盯着“0-18”三个字，像被那场游戏里刺客的匕首又扎了一次。

当初她呆呆的，尚未开智，即使被抓成狗样也不会生气，只知道那人是自己的任务目标。

所以，那场游戏结束后，主动加叶玄澜好友，即使被无数次拒绝，仍持之以恒。

又在攻略的教学下，拉叶玄澜不自量力1V1单挑，被花式打败竟然不破防，转头恢复精力还在死磕，最终磨得叶玄澜心服口服。

人机不愧是人机，高手来了也得在骚操作下屈服。

国服玩家VS新手菜鸡。

南波荼都想给当初的自己竖大拇指，这谁来了都得称赞句勇气可嘉。

而那个把她杀穿的人，当时一定觉得这对手又菜又倔，像个不知疲倦的人机。

人机。

这个词让南波荼后背窜起一阵凉意。她忽然想起研究员当年的轻笑：“让外面那些人瞧瞧我们2号有多乖。”

那时的她，确实只是一台会呼吸、没有思想的机器。

是叶玄澜——不，是西乌——在无数场1V1对局中，硬生生用“你怎么又不服？”“这波操作思路不对，再来”这样的碎碎念，往她空壳般的脑子里灌进了“不服输”和“想赢”的情绪。

可他连名字都是假的。

南波荼盯着对话框里那个【西乌】的ID，胸口像被塞进一团湿棉花，闷得喘不上气。

她本能地为他找理由：叶家是四大世家，叶母又是招赘，长子跟母姓、次子跟父姓，很合理。

可紧接着另一个声音就冷笑：合理？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她想起自己躺在金属台上时，研究员在她耳边念“目标叶玄澜”的声调，冰冷的、轻蔑的。

而后来，那个“目标”会在她深夜惊醒时，隔着屏幕打来语音电话，声音困倦却温柔：“又做噩梦了？别怕，我在这。”

她曾以为那是她黑暗人生里唯一真实的锚点，现在却发现，连“叶玄澜”这个名字都是临时的壳。

那他教她辨认情绪的那些话呢？

陪她练习人类社交反应的那些夜晚呢？

他说“你很好，你不是小人机”时的眼神呢？

南波荼的手指悬在鱼缸上方，抖得厉害。

她想质问楚辽“西乌到底是谁”，但打出来的字又被她一个字一个字删掉。

她不敢问。

一旦问出口，就相当于承认——她一直在骗叶玄澜，从相遇的第一秒起。

而她好不容易才让他相信，她只是个“来自深山的孤儿”，是个会害羞、会生气、会偷吃他零食的正常女孩儿。

光标还在闪。【楚辽】又发来一条：兄弟，你怎么不说话？不会是被我兄弟的事迹感动哭了吧？

南波荼扯了扯嘴角，笑容似笑非笑，似哭非哭：哈哈……你这兄弟可真厉害。

南波荼忽然觉得命运在跟她开一个巨大的玩笑——从前她是伪装成正常人的实验体，接近他、欺骗他；现在她是伪装成陌生人的女友，他在一无所知的情况下，又一次靠近她。

原来从头到尾，心机深重的那个人都是我。

她慢慢关掉对话框，盯着私聊里西乌发来的那些冷冰冰的“？”“上新？”“什么要求”，原来这才是他对待陌生人的态度。

每看一条，愧疚就重一分；可每到末尾那句“OK”，愤怒又浮上来——你凭什么认不出我？

两种情绪像两股拧在一起的绳子，勒得她心脏生疼。

最后她打开和西乌的对话框，指尖用力到发白，敲下一行字：装备收到了，挺好用的，谢谢啊：）

一个笑脸。礼貌、克制、阴阳到了极致。

发送。然后她关闭系统光屏。

她不敢看回复。怕他说“不客气”，更怕他说“宝宝，是我”。

可等了一分钟，系统提示震了。

她打开私聊，屏幕上只有孤零零一个符号：？

南波荼盯着那个问号，忽然又笑了，带着点劫后余生的荒唐感——他果然没认出来。

他不再是那个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