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6. 进士
“任素与方贤皆术精岐黄,应能处置妥当。”崔祐之回搂着妻子瑟缩的肩膀,温热的体温互相传递,周朝莺才觉着方才僵硬着的身子缓和了些。
“所幸母子平安……出了些意外,我只觉着要死在原地。”
周朝莺还颤着声,贴着崔祐之的肩膀,她才找回了魂。
“莺莺,莫怕。”崔祐之抚着她的背,顺滑的衣料包裹着她,内里的皮囊贴着骨。
隔绝所有遮掩,皮肉能够赤裸相贴的权力,是他所独享有的。
崔祐之此时才能感到满足。
妻子合该紧紧地缠绕着他,勒住他的咽喉,索要他的一切,给予他窒息的快慰——如此才能证明崔祐之被需要着。
如船舟之锚,纸鸢之引。
……
好在林乐安出了月子后,气色渐渐红润,周朝莺等候放榜,也终于得以放松休息好一段时日。
她凑了林乐安、柳宁源、李宜春一块到崔府园子组了叶子牌,一时间满园笑语,只闻周朝莺道:“不行不行,又我坐庄,你们合起伙欺负我一个,自然得输。”
“好阿姊,也不罚你的银子,与我们做一首诗如何?”林乐安道。
周朝莺才不掉坑:“我最怕的就是作诗,前有宁源,后有宜春,让我班门弄斧?不成不成。”
李宜春道:“要不如此,我出下阙,周阿姊随意接补上阙言景,只要音韵得当,合得我之意志,便免了罚。”
周朝莺看向柳宁源,眨了眨眼。
“所谓孟春将至,我名中也带‘春’字。”李宜春道,“古有‘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我言:恣游快意朱雀尽,不必空羡杏园春。”
李宜春要求句中带春即可。
周朝莺品出她的意思,以往只能旁观放榜之人,现如今真能坐进考场,凭才学施展抱负,她用不着再羡慕别人了。
“荏苒不知春几许,银勾亲题姓与名。”周朝莺思索片刻,道出一句。
柳宁源道:“朝莺功力见长不少。”
李宜春道:“银子可免。”
林乐安道:“阿姊好厉害。”
明明天儿还冷着,周朝莺却躁热得慌:“你们个个就惯会恭维我……”
周朝莺可不敢说实话,她大多靠崔祐之时不时的“酸腐”诗词,提升了些许诗词能力。
……
挨到放榜的日子,热闹不及昨年,攒动的人头多是家仆、嬷嬷样的人,还有许多书院学子,男女皆有,青游一阵风似的窜上了楼阁,嗓音响彻厢房:“中了!!中了!!”
“夫人!!”
周朝莺指着屋子里另外两个人,笑道:“青游你可不能厚此薄彼,是谁中了?还是都中了?”
青游颤着声:“我看了五六次榜,准没错的,柳小姐是头名,李姑娘在第五位,夫人在第七位。统共人数看来,竟有七十人得了贡生!”
周朝莺起了身,拉住柳宁源、李宜春的手:“好好好,我都不知说什么了,只能说好,谢山长估摸着正高兴呢,我们定去西山蹭顿好的。”
李宜春眼眶微红:“若不是周阿姊,我哪来的今日的机缘。”
她说着话,像软了腿,周朝莺手疾眼快连忙扶着:“这就不必了。”
柳宁源重重地咳了两声:“你们怕是忘了我?”
她继续悠悠道:“好不容易得了会元的名,今日我做东。”
周朝莺进到回府的马车,掀帘一瞧,便看见一人端正地坐着。
崔祐之还穿着官袍,只卸了乌纱帽,自她在车驾外有了动静,便关注着,等她告别友人。
崔祐之闻到一股淡淡的酒气,开口道:“喝酒了?”
周朝莺一激灵,这都教他闻到了。
她挨着崔祐之坐下,马车便开始动了。
“你这鼻子倒机敏,这都知晓了。”周朝莺道。
不耐妻子自己分享喝的什么样的酒水,崔祐之自觉地俯身去亲自品鉴一番。
周朝莺被圈进怀里,任由他吻进唇中。
崔祐之按了按她颊旁的软肉:“莺莺可有吃醉?”
周朝莺看他一眼:“我肚量比之崔子安好得多。”
崔祐之失笑,一顿,复而又咬了上去。
周朝莺撩起眼皮看他,只觉得崔祐之瞳中的自己似乎面红耳赤,眸光潋滟,一副堕入痴业的模样……
她只略看了一眼,便阖上眸子。
崔祐之问她:“莺莺今日可开心?”
放榜之前,遑论自己的亲信来递消息,甚有专来文渊阁道声贺的。
周朝莺手臂还搁在他肩上,她正微微喘着气:“开心自然是开心的,不仅为我自己,也为那些个苦读学子。”
崔祐之“嗯”了一声,道:“明日不用紧张,如今圣人正关注……”
周朝莺捂住他欲“泄密”的嘴,锁眉咬唇:“当心隔墙有耳……我不听我不听,你不许说!”
崔祐之被“堵”着唇,上下点了点头,这才脱了束缚。
周朝莺推开他:“你我还是避嫌吧,今日你且睡在别院。”
马车稳稳停下,周朝莺被强行抱下,崔祐之道:“我今夜不说一个字,莺莺可放心?”
周朝莺欲感不妙:“我明日得早起的。”
崔祐之应道:“我知晓,我会叫你。”
崔祐之今夜真的一言不发,甚至装聋作哑。
周朝莺实在受不住了,只能咬住他的耳廓,道:“……慢、慢一点!”
好在崔祐之真的顾及她,只一回便作罢了。
……
翌日一早,周朝莺随着崔祐之一道坐车往宫城,也是头回有这般新奇体验,她觉着新鲜,待到了宫门前,一直关注着窗外的周朝莺便看见了柳宁源,要下车同行。
崔祐之昨夜得了嫌,就算现下心中不悦,却说不得什么不许。
一众贡生被领着,生平第一次步上奉天殿的台阶。不知前辈们都是作何反应,总之她们些个虽有些畏于尊长庄严,更多的是激湃,希冀能在圣人面前得到青睐。
周朝莺打量一圈,发觉就自己梳的是妇人发髻,大多都是面容稚嫩的少女,无论高门,寒门,商门皆是如此。
裴易早就闻之长公主举荐了五名商女参加会试,竟然都中了贡生。
进侍将答卷递上案前,裴易抽空瞟了几眼,却发觉与往岁男科水平竟相差无几。
裴易本就是有雄心壮志之人,他并不想做一个平庸度日的皇帝。
大浪淘沙,他不想泯于史中众千百个皇帝。
是以“不拘一格降人才”,他是认同的。就如谢平灵,能派上用场的,他就用,要官要爵,他给,当然都有代价。
按部就班地走着殿试流程,长公主裴淞亦坐于上座,其余便是邓昆仑,礼部的各个官吏。
待真能窥见圣人真颜,周朝莺倒是渐渐缓解了紧张,如果是不惑、知天命的天子,她是最怕那种沉重的威压的。
正如崔祐之所言,按照题目,将自己所思所想写下来便可。周朝莺没什么夺头名的野心,能得进士便好了。
那些女子年纪轻轻,能得贡生,自身聪慧不说,付出的努力,定比同等男子都要多得多。
周朝莺已经算得上幸运,别人进书院都得借银、资助,更别提能得阁臣的辅导。
进士名额并非像男科全覆盖贡生,女科只有贡生的一半更少,一甲三人,二甲十人,三甲二十人。上届女科甚至贡生都没有五十人……一甲甚至都没有点的出。
日暮交卷,周朝莺双腿俱麻,待回到府中,好好叫洛青给她按了回身子,又洗漱沐浴,这才等到崔祐之回来。
崔祐之是不参与阅卷的,周朝莺拉着他说完自己策问的思路,问他:“如何如何?”
崔祐之弯着唇:“莺莺当自信一些,你思路很好,礼部中员皆是公正清廉之人,不会出甚问题。”
周朝莺道:“你莫不是在哄我安心。”
她又摆了摆手:“罢了罢了,都已经呈交了,说再多也没用。我这两日决定不看账本,要好好玩一回。”
崔祐之问:“莺莺想玩什么?”
周朝莺对上他眸,那道视线似乎有穿透力似的,直瞧进她心里,将她的想法暴露无遗。
“好啦,我有时间陪你多多亲近亲近。”周朝莺走到他身后,搂住崔祐之,双手交叠放在他身前,下巴靠到他肩头。
“不论如何,至少做到了这一步。从灵州来时,我看着阿姊,我便想变得更厉害,和她一样,现下我也算做到了吧?操办了这些事情我才发觉,我和父亲是像的,我俩都挺爱管闲,你觉得呢?”
崔祐之侧过脸,得了一个吻,他听到妻子:“还得谢谢你陪我,一直支持着我。”
崔祐之眼神微动:“我没做什么……”
甚至还有许多事瞒着她。
事情愈瞒愈多,他非君子,非善人,只为了自己心中私欲罢了。
明明是他一直在向周朝莺索求着。
周朝莺觉得二人最大的问题就是付出而不自知,她转到崔祐之身前,道:“你我如今同舟共济,共荣共损,我的一份好,必然有你。当然反过来,你的一份好,也得有我一份功劳。”
崔祐之箍住她的腰,周朝莺从流如善地靠进他怀中:“我说的都是真心话,未骗你。”
“崔子安,我从前想要孩子,不过觉得我生下来的与我血脉相连,我贪图亲缘,以为唯有血缘才最可靠……可谁说爱不能可靠呢,我想变得更厉害,不是为了摆脱你,而是若你有什么,我也能给你倚靠。”
“你若累了,就靠着我便是,虽然我身量瘦弱了些,可也算担得起吧……没办法,谁让嫁给了你呢……”
周朝莺正说着,崔祐之看她,眼睫颤抖:“若你与别人成婚……也会如此吗?”
周朝莺推心置腹说了这么多,她叹了口气:“人和人都不一样,如果没有你,我见不到阿姊,也许不会生出参加女科的心思,更不会生意愈来愈大,都能紧紧攥在自己手里。世间人家如云,家家有本难念的经。”
“遇到了你,我才成了今日的周朝莺。”
周朝莺双手贴上崔祐之的面颊,冰玉一般的触感,她带着崔祐之低下头来吻她,软的唇贴在一处,周朝莺努力地贴近,却不知觉间落下了泪,暂时卸下心中一切的负担,她六根清净,只余和崔祐之交缠的气息与触感,细痒的,如蚁啃噬的,刺激着她的全部,教她说不清到底是喜是悲,是伤是痛而落的泪。
那又如何,想哭的时候便哭了,笑的时候再肆意地笑吧。
周朝莺蓦然想起李宜春的那句“不必空羡杏园春”。
泪湿罗衣,也可以是得到、喜极、释然。
崔祐之接过手,便一发不可收拾。
周朝莺觉着自己想被烈火簇灼着,崔祐之每一块碰触她的地方都发着烫,他舔拭去滚落的水珠,睫羽间似乎也沾染了她的湿意。
一切恍若白梦中的朦胧,莺莺不会离开他了,对吗?
她与他同根交缠,纠缠到生与死才会罢休。
……
传胪当日,街巷围的水泄不通。
这一切都源于会试放榜,贡生七十人,同样,那五位商女更是扬名,不过三日,南直隶脚程快的都赶到京师凑这场热闹。
柳国公是最早知道名次的人。
只因确定了名次,人缕不绝,跟他道喜,他世代靠军功起家,发迹,又并非什么跟谢家一样的书香门第,如今却出了位状元郎。
他一直笑着迎接送别一波又一波的同僚,最后在回府的马车上意识到:自家女儿压根没告诉他这回事!
会试的时候,他甚至出了趟外差,回到京师,就成了状元之父!
柳宁源爱看书他是知晓的,有才女之名他是知晓的,可他觉得自家基因也没在那方面点上睛。
柳宁源三个字,从奉天殿唱到前场,足足三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