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第 7 章
谢时安的视线从顾锦遂身上收回,温声道:“账目确有出入,战马折损的数量报上来比往年高了近三成,可北境并无战事,按理说不该差这么多。”
沈须臾像是早有预料,没有太大波动,迈步往里走:“进去说。”
“是。”谢时安微一呵腰,跟上沈须臾的脚步,视线从顾锦遂身上扫过,意味不明。
顾锦遂站在原地,望着两人并肩而行的背影,感觉说不上好,也说不上不好,总之是不大舒服,不自觉落后几步。
沈须臾沿着围栏一路往马场深处走去。正在给马槽添草料的马倌远远看见了他,便放下手中的草料叉子,垂首候着,等他走远才重新弯下腰。
一走进军帐,寒气扑面而来,日头照不进来,加之未点火盆,冷的像是冰窖,沈须臾微蹙了下眉:“怎么不生火?”
这几天谢时安被派来查账,一直待在这里,他无所谓的笑笑,随手将掉地的账本拾起放回桌上:“天干物燥,囤放的又都是易燃之物,还是谨慎些好,待习惯了也没什么。”
沈须臾不赞同:“总不能硬抗,当心生病。”转身对门口的侍候的下人道:“去端个火盆来。”
谢时安无奈地摇头,笑了笑。
顾锦遂行至军帐前,听到里面两人的对话,脚步微滞,掀帘走进去。
光线从窗口斜照,沈须臾和谢时安就站在一片碎金浮尘中看着账册,见他进来,抬起眼,逆着光也看不清面容。
两人是有正事要商议,他跟着来,站在此处莫名有些无地适从,偏这时,身后传来下人恭敬的声音:“劳烦公子让一让。”
马场干活的人职位都不高,顾锦遂也没来过,因此不认得他。他下意识侧开身,见对方端着火盆不方便,还帮忙将帘子掀开,那人道了句谢,端着火盆进帐。
顾锦遂视线落在正在燃烧的火盆上,跳动的火光有些刺眼,他垂下眼。
火盆放置的位置靠近不远处摆放的圈椅,可他却并没往哪儿坐,特意多走几步,在较远的一张长凳上坐下。
自他进来,沈须臾就留意着,见他坐的离火盆老远,刚想提醒一句,谢时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这里,单单入冬后十一月和十二月战马死亡近百匹。”
账册递到面前,他指着其中一栏道:“可去年一整年才报了两百出头。这两个月的数,快赶上半年的量了。”
沈须臾收回视线,将注意力重新放到账册上。
战马报损、采购回补,都要经过层层核查,且周期漫长。在没有战事的情况下,问题尚且不显,可一旦突发战事,战马不足便会酿成无马可用的困境,后果不堪设想。
沈须臾不能不重视,将账本合起,抬头看向谢时安:“战马尸体在何处?”
谢时安面色微沉:“怪就怪在这儿,我去问了马场的管事,说是为防止出现疫病,尸体都拉到城外烧了。
他说完,账房里静了一会儿。
沈须臾若有所思,道:“是一直如此,还是病马特例?”
谢时安道:“他说是规矩,一直都是这样处理的,保险起见不看死因。”
沈须臾点了下头:“那倒好办了。”
合起账本放回到桌上,沈须臾起身看向角落里的顾锦遂,他正望着火盆出神,也不知在想什么,瞧着有些孤零零的。
大老远将人带来,一味让人枯坐,沈须臾难免愧疚,行至他身前,让那道失神的视线有了着落,温声道:“你头回来这儿,不如我让人带你四处转转。”
顾锦遂抬头:“你去哪儿?”
沈须臾顿了下:“我得出趟城,不会耽搁太久。”
顾锦遂眸色有些复杂,看向站在沈须臾身后的谢时安,开口问:“他跟你一起去?”
沈须臾嗯了声,又道:“不费什么功夫,很快回来。”
“我也去。”顾二公子执拗的劲头再度发作。
沈须臾将他从头到脚扫了一眼,穿的倒是厚实,可城外不比城内,没有城墙遮挡只会更冷,拒绝:“城外很冷,你不如待在这里,有火盆……”
话未说完,顾锦遂轻嗤: “呵,他能去我为什么不能去,倒冷死我了?”说罢,大步掀帘走出去。
沈须臾眉心微蹙,对他说风就是雨的性子,已然无奈。
倒是旁边站着的谢时安笑了笑:“无妨,多带一个人,也碍不着什么事。”
为防万一,出发前沈须臾还是找人要了条挡风的披肩。
马场条件简陋,披肩往顾锦遂身上一罩,一股草料混着马汗的味儿便扑了上来。
顾二公子精致惯了,哪受得了这个,当即嫌弃道:“这什么味儿啊?”
“还走不走?”沈须臾言简意赅。
顾锦遂所有牢骚瞬时偃旗息鼓,再不吭声了。
系带在下颌处挽了结,确定透不进风,沈须臾拉着顾锦遂上了马。谢时安在旁边看了他们一眼,轻拍了拍马脖。
收拾妥当,三人没有惊动旁人,从城西偏门出发,直奔焚尸地而去。
城外,旷野平坦,马蹄疾驰,朔风像是看不见的野兽在耳边拖着长音嘶鸣,顾锦遂觉得自己的耳朵都快聋了,他竭力把头埋在沈须臾身后,可稳定身形的手,冻得发麻没地方藏。
是他自己要跟着出来的,自然也没什么理由叫苦,正咬牙跟自己较劲儿,突然手背覆上来一片暖意。
沈须臾不知什么时候松了一只手,虚握着缰,另一只手从前面探过来,摸到他指尖的时候,顿了一下,大概是被那凉意刺到,什么都没说,只把他的两只手都拉过来,拢在一起,塞进了软甲的缝隙里,紧贴腰腹。
顾锦遂的手指隔着里衣碰到他身上的热度,整个人像被烫了一下似的,想抽回来,可沈须臾按着他没松手。冰凉的双手在源源不断的热烘托下,很快恢复了知觉。
方才那点儿不快转瞬都飞到九霄云外去了。
果然,他才是沈须臾最好的兄弟!
沈须臾给他烧的是暖炉,给姓谢的烧的是个火盆。
沈须臾还让他把手塞进衣服里取暖,姓谢的呢?
顾锦遂瞥了眼谢时安攥着缰绳冻得通红的手,暗暗冷笑:“冻死才好。”
二者比较,高下立判。
顾锦遂彻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