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琉璃赠
江初宁在玉锦阁住了二十余日,虽说是在书房后的小院,但她养病这些日子,一共也就见了苏晏三次。苏大人最近似乎忙得很,每次也只是略问过她的情况,又很快离开。
不知是不是苏指挥使太忙,没顾上这些小事,直到她病好,他也没有让她搬回去的意思。江初宁和身边侍女提起,青萝只说,苏大人既没吩咐,姑娘先安心住着吧。
青萝是入府第二天送她回来,后来又带她去观刑的那个侍女,平日倒是个温和好相与的性子,碧桃则更沉默些,很少主动开口,两人做事都十分利落,待她也细心。江初宁想起青萝观刑时的面不改色,总觉得她们不太像普通侍女,却也不敢多问。
左右不用侍寝,不怎么需要应付这个恐怖的鸾仪卫指挥使,她也算松了口气。
这日上午,李蘅给她诊过脉,温声道:“姑娘病好得差不多了,近来天气不错,可以多出去走走。”
江初宁闻言微怔。
苏晏会让她在家里随意走动吗。
青萝送李蘅出去,笑盈盈开口:“昨日苏大人送来一身杏芳蝴蝶的苏绣衣裳,姑娘还没试,不如这会儿换上,奴婢陪您去后园逛逛。”
苏晏让人给她送了不少衣服首饰,用料做工皆属上乘,漂亮得几乎让小姑娘惶恐。江初宁却也没有推托的余地,只得让侍女先收起来。此刻面对青萝的提议,她虽不太想去,又担心辜负她们的好意,便顺从点点头,由着青萝帮她更衣梳妆。
初夏惠风和畅,绿槐高柳咽新蝉。苏府后院花木扶疏,池台玲珑。江初宁绕过假山,在水边亭子坐下,一池新荷初绿,叶上水珠圆碎,锦鲤摇曳游过水面,悠游无拘。
碧桃拿了些鱼食来,细碎的涟漪洒在水面,随即晃开一片争先恐后的热闹。江初宁低眼看了一会儿,听见青萝问:“姑娘从前在南边,想来烟柳画桥,十里荷花,又是与京城不一样的风物吧。”
江初宁动作顿住片刻,搪塞道:“横州不比江南望郡,若说景致,倒更僻静些。”
延朝男女大防宽松,更没有女子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严苛规矩,姑娘们上街出游都是寻常,江妙仪在横州时,常逃塾去外面玩,夫子对此也无可奈何。上京途中,陈夫人也带她们去过当地名胜古刹。
只是母亲不许她乱看乱走。
白姨娘每见江初宁走远些,便会急切唤她回来,再趁无人时打骂训斥,要女儿务必跟在她身边。
平日在家中,母亲也时常叮嘱她谨记自己的身份处境,莫要在外面讨嫌。
你一定要听话,娘不会害你的。
白氏紧紧攥着江初宁的手,直到畏惧和教诲一同刻进骨髓。
娘都是为了你好。
是以除开听夫子讲席和日常请安,江初宁很少出自己院子。
江妙仪眼高于顶,一向懒得搭理她,从前二姐姐江令容在时,还能陪她说两句话。
此刻她想起旧事,忍不住眼眶一酸,转身讲:“我们回去吧。”
青萝还未开口,池边冷不防有人轻笑:“这样好的天,江姑娘何必急着走。”
江初宁吓了一跳,循声抬头,见楚玖不知什么时候坐在假山上。他今日换了件月白色交领襕衫,唇边笑意轻缓,一如初见时的柔澹春融。
和苏大人的阴鸷狠戾相比,可谓光风霁月,如照清晖。
江初宁却还是怕。
毕竟随便翻进别人园子这种事,怎么看也不像正人君子之为。
青萝挡在江初宁面前,平静道:“苏大人不在府内,请楚公子改日再来。”
楚玖从假山上一跃而下,稳稳落在她们面前,随手拍了拍衣袍,笑眯眯讲:“我知道他不在,我是来找江姑娘的。”
青萝:“……”
楚玖看着青萝的表情,满不在乎勾唇:“别那么紧张,我不过和江姑娘说几句话,又不会吃人。”
碧桃冷淡开口:“苏大人交代过,江姑娘身子不好,不宜见外客。”
“放心吧,苏晏不会在意的。”楚玖绕过侍女的阻拦,狡黠眨眨眼,“我对他还是很有用的,不是吗?”
青萝听出他尾音里意有所指的暗示,犹豫看了他片刻,领碧桃退到一边。
楚玖将一个盒子递给江初宁:“给你的,谢礼。”
“谢礼?”
小姑娘迟疑看着他手里的东西,实在想不起来,自己从前和楚世子有什么交集。
“打开看看嘛。”楚玖把东西塞给江初宁,“是我从西洋商人那得来的,原本是要进给内廷的供品。”
江姑娘无法,顺着他的话打开盒子,里面是几个玻璃烧的金鱼*,灵动鲜活,栩栩如生,通体如水晶明莹剔透。江南海贸发达,番商多由此入朝,再往北上。横州有港口,因占着地利,江主事也得过几件舶来的工艺摆件,却都没有这般精巧。
的确是难得的珍品。
楚玖看到小姑娘眼里的惊叹,唇边笑意愈浓,得意讲:“之前听说你病了,原本准备了红参,结果都被姓苏的退回来,还说什么,府上不缺这些东西。现在他总没话了吧。”
江初宁局促捧着盒子,小心翼翼讲:“可妾无功受禄,实在……”
“这是哪的话,江姑娘不是杀了吴有孝吗。”
她瞳孔骤然紧缩。
“江姑娘不必在意,那个畜生的确该死。”提到吴有孝,楚玖眼底须臾划过一线厌恶,他原想再说什么,见江初宁害怕,于是别开话题,问,“你身子怎么样了?”
“多谢世子关心,妾已无碍。”江初宁看了一眼青萝,将盒子放在亭中的石桌上,低眼讲,“世子好意,妾受之有愧。妾先回去了。”
眼看小姑娘要走,楚玖佯装无奈叹了口气,无端提起一件毫不相干的事:“如果我没记错,江姑娘和南直道台的续弦夫人,是亲姐妹吧。”
提到亲人,江初宁不由被他的话勾住,轻轻应了声是。
“你和她关系怎么样?”
江初宁正要答话,身后忽然传来一声阴恻恻的冷笑:“看来你确实太清闲了。”
苏晏站在亭外,与初见时相同的鸦青银线交领袍。他注视着不请自来的楚公子,似笑非笑勾唇,眼底却没有半分笑意。
楚玖脸上笑容僵了一瞬,假意求饶道:“我确实有事找你。可惜苏大人最近神出鬼没,我也只好来府上碰碰运气。”
苏晏没理他,不由分说把江初宁拽到身边:“病好了?”
小姑娘怯怯点了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