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8. 闻君归
游园两日过去，沈季两家的婚事早已传得沸沸扬扬，就连远在外乡的季淮书也得到了消息，一连几封书信寄来询问此事。
今日下了早朝，沈奉天便被同僚拉着问东问西，他却只能笑着摆手，说这都是孩子自己做主。
找好借口，便快步离开。
通往礼部的宫道很是漫长，沈奉天略过同他寒暄之人，他低头看着脚下的路，忽然想起了游园那晚。
那日沈奉天刚回府，便见栖棠轩的丫鬟匆匆赶来，说沈隽光在书房待了许久。
不知为何，听见这话的沈奉天莫名有些心慌，若换做往日，他定是兴高采烈地去见女儿。但自打传出沈府高攀昭王府的传言后，他在书房见到沈隽光的每一次，都没有好事发生。
见完柳琴后，沈奉天这才走向书房，推开木门。
“父亲。”
沈奉天双眼一闭，听见这声称呼后心中越发的不安，他应了一声，走到桌前坐下。
“父亲，今日在季家的游园会上，女儿见到了季明远。”
“谁？”沈奉天一时没想起这人来，但听这姓氏便知跟季淮书脱不了干系，“季家的人是吧，发生何事了？”
“女儿……”沈隽光低着头，微微瞥眼看向沈奉天，“公开了两家婚事。”
沈奉天当即愣在原地，一时没懂沈隽光用意何为。她似是看懂了沈奉天的疑惑，从手中递出一封信，说道：“女儿事出有因，父亲请看。”
沈奉天接过，她顺势继续说道：“那日答应了父亲去大理寺打探消息，可女儿懈怠，错过了与季寺卿见面的时辰。打道回府时，一个自称是昭王府的丫鬟拦住女儿，说这信是昭王亲笔，让其务必亲手交给女儿。女儿虽不懂昭王为何如此，却想着一切都是为了父亲好，故先斩后奏。”
信纸很薄，上面只有寥寥几个字。
——公开婚约，救父。
沈奉天握着信纸，迟迟没有说话，沈隽光见状以为是他生了气，又急忙解释：“父亲，此事由不得坐下细细商议，父亲从无名无籍走到今日，断不能因为一些污名断了前途。女儿是有听闻自打这礼部尚书上任后，屡次打压父亲，就连昭王之前与杜氏的婚仪也是父亲一手操办的，可这些本就不该落在父亲手中。礼部尚书这么做，不正是因为他背后有太子和太后撑腰吗？”
“你、你怎么知道这些的？”沈奉天怒道，“是昭王告诉你的？”
“实不相瞒，女儿六岁那年上山便结识了王爷，只是那时不知王爷身份罢了。”沈隽光垂眸，有些后怕道，“王妃身陷囹圄，王爷自当心急如焚，若被有心之人知晓女儿在青禁台与王爷相识多年，只怕王妃也无法借着王爷的手替邓氏翻案。”
“你是女子！本不该知晓这些，更不该插手此事！”沈奉天猛地拍桌起身，“阿光，你越界了。”
“父亲！”沈隽光起身猛地跪地，“女儿不愿看见父亲落得与邓氏一样的下场，女儿只能这么做。”
沈奉天想不明白，为何她只能这么做，可沈隽光也不明白，为何父亲不能坦言相待。
一晃又是两日，父女俩几乎没碰过面，就连久居不出的柳琴都看出了不对，想着问清来龙去脉。
可这父女俩不愧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无论柳琴怎么问都一言不发，想着或许过两日便好，便听丫鬟说昭王府来了人，请沈隽光入宫叙旧。
沈隽光头一次进宫，自然被初云初雨打扮得端庄优雅，褪去平日跳脱的衣裙，月白暗纹纱圆领长比甲，内搭桃粉薄纱立领和桃花马面。
腰间的红绳是初雨的点睛之笔，再配上几颗相思豆点缀的蝴蝶璎珞，就连李含枫见了也围着她打圈，嘴上的夸赞就没停过。
“李含枫。”李昭澜点名道姓的声音从殿内传来，“皇兄今日有客，先回屋等着。”
沈隽光刚步入昭澜殿便见到了眼前这位不拘小节的定兴公主，一直有传言，说昭王对这位小公主是疼爱有加，如今亲眼所见，便知传言绝非夸大其词。
李含枫三步一回头地看着沈隽光，临走时又在她耳边夸了一句，沈隽光红着脸道谢，对着远去的背影行礼。
“坐吧，权当是在枕云院。”
沈隽光抽抽嘴角，这院子满目花草树木，与枕云院比起来可谓是天壤之别，可即便如此，枕云院在青禁台里也称得上是最好的院子。
她收回目光，行礼：“不知王爷唤臣女进宫，所为何事？”
“消息传得挺快的，本王在遂农县都知道了你跟季淮书的婚事。”
沈隽光垂眸：“王爷见笑了，臣女也没料到此事会传得如此迅速，或许正因如此，才会让有心之人自乱阵脚。”
李昭澜抬眸看她，探究道：“你知道本王想做什么？”
“臣女不知，但臣女知晓王爷对臣女并无谋害之心。”
见她笃定，不见半分怯意，李昭澜一时起了试探之心：“若本王有呢？”
沈隽光错愕抬头，转瞬敛去神色，又垂眸道：“那便是臣女急功近利、咎由自取，一切与王爷无关。”
李昭澜闻言轻笑道：“倒是小瞧你了。”
闲谈之后，沈隽光即刻拉回正题，正色道：“王爷此番回宫，可是安达乡出了别的变故？”
李昭澜放下手中茶盏，说道：“是与令尊有关。”
沈隽光挺直身板，仔细听他说话。
“本王接手工部，查出上元节的一笔乱款，查证中偶然发现与户部尚书有关。本王听闻早年间，户部尚书与令尊有过一段师生情谊，可有此事？”
沈隽光稍作思忖，答道：“户部尚书……可是柴府柴铭的祖父？”
“你认得柴铭？”李昭澜微挑眉梢。
她摇头：“游园那日有过一面之缘，不过舍妹认得。”
“这便好办了。”李昭澜微微颔首，“既然那日游园你见过柴铭，便知道柴家给他定的那门亲事，对方是许仲山三弟的嫡女。据本王所知，柴府先前并不满意这桩亲事，但不知为何，柴铭后来却忽然主动应下此事。柴老对许仲山本就心存芥蒂，加之年岁已高，户部尚书的位置摇摇欲坠，许仲山必然别有用意。”
沈隽光垂眸深思片刻，轻声反问：“王爷是说礼部尚书看中了户部尚书的位置，想在户部发展自己的人？可礼部管辖科举入仕，最是容易接触学士，难道他不应该是在礼部吗？”
“尚书位置是太子许诺的，许仲山想要摆脱太子，就必须先摆脱如今的官职。”李昭澜看着她，“若执意如此，他便会失去入内阁的资格，这也算是太子的一步险棋。”
“王爷，臣女斗胆一问。”沈隽光见他点头，便说了下去，“外界传闻昭王妃新婚当晚的那把火是太子所放，当真如此？”
李昭澜反问：“沈姑娘天资聪慧，依你之见呢？”
“臣女不敢妄自揣度，但臣女听闻王妃已上交手中兵符，既如此，便对太子构不成威胁。何况王妃如今嫁入昭王府，于太子而言，更是无须忌惮，又何必背上如此大的污名，委实不值。”
“好一个旁观者清。”李昭澜淡淡赞许，“只是朝局诡谲瞬息万变，谁也不能确认，笑到最后的到底是谁。”
沈隽光顺势转回正题，继续问道：“话说回来，王爷此番是想让柴家拒了这门亲事？”
“不错，令尊与柴老是师生情谊，或许由令尊出面，才会知道柴铭为何忽然答应亲事。何况柴铭如今身居翰林院，令尊又兼任待讲学士，定会有办法。”李昭澜直言，“若你小妹对柴铭有意思，或许可从中周旋一二。总之万事小心，许仲山这只老狐狸，心眼比本王还多。”
“臣女谨记。”沈隽光稍作迟疑，“还有一事，王爷可知臣父近日接手了礼部尚书的差事？上次下山偶遇骆阁老，经提点得知礼部尚书似别有目的，臣女恐牵连亲眷，还望王爷指条明路。”
李昭澜眉梢一挑，抿下一口茶，说道：“只要柴铭拒了婚事，许仲山布局落空，沈府自当安然无恙。”
“臣女明白，但还、还有一事，”沈隽光心中稍定，忽然想起那个人，“王爷回宣州后，可有去青禁台，他……近来可好？”
李昭澜放下茶盏，看着她：“他早就下山了，你竟不知？”
沈隽光猝然一怔，眼底略过明显的错愕：“下、下山了？可是宫中出了变故？长老们可在？”
“只他一人，是本王让他下山的，眼下就住在昭王府内。不过本王以为他会去找你，没想竟这么耐得住性子，说不出门还真就不出门。”李昭澜语气闲适，“看来王府的马，最近倒是清闲得很。”
“澄夜下山，与王爷所查之事有关？”
“这你无需知道，只需将柴府一事办好。”李昭澜转头吩咐宫女让李含枫出来，“按规矩，初入宫中会有本王赠礼，但定兴听闻你会进宫，便闹着说她会准备。”
沈隽光听恍了一瞬，这等规矩她倒是头一次听说。
李含枫来的很快，她一路小跑带风，停在两人桌前喘了口气，这才将背在背后的手伸到沈隽光面前。
是一个镶满琉璃的木匣，工匠的手艺看着极好，滑盖上的两只蝴蝶栩栩如生，沈隽光连忙起身行礼，犹豫道：“公主，此物过于贵重，臣女恐无福消受。”
“拿着吧！”李含枫伸手去扶她，“皇兄说了，沈姑娘喜欢昆虫，可我实在害怕别的，只好让匠人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