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 第十二章
行军队伍浩浩荡荡的离开,只留下送行之人哭哭啼啼。
唐凌霜也被这氛围感染,稍显得落寞。上一世,她也是万般不舍。可今时今日却知道,他会回来。会平安的回来。甚之,日后便会平步青云,一路高升。只是与她,没什么干系了。
半程路时,果真瞧见了不少逃难的流民。因战争,让他们远离曾经的故土,或背着行囊,装着自己宝贵的物品,或是只一人,靠着沿途乞讨而存。
绛师营一路上接济的人并不多。要去打仗,更需保证自身的供给。纵使怜悯那些吃不饱、穿不暖的流民,可都是军资,容不得发扬善心。
越是远离京城,那些流民越是“疯狂”。
或许真因食不果腹,何论生死。军头大马又如何,吃不饱照样是死。是以行军队伍一再被拦下哭求。
在一群人中,一位女子文文静静的颇还有几分矜持。只捡着被军爷们给的被人弃下的残边吃食。
单珩骑在马上,瞧着那些人狼吞虎牙,那女子东张西望,吃的小口。那份捧着吃食,小心翼翼的瞧着四周,似乎生怕旁人先行吃完来抢。心生不忍,可也知道这是大多流民的遭遇。
队伍只是稍做停留,很快再次启程。
单珩瞧着瞧她瘦弱,瑟缩在角落,想来日后也抢不过人。这般下去容易到不了京城。不禁翻下马来,背过人去。假意问她那边战争情况如何,女子支吾着却说不出何。
单珩本也不是有意打探,只是趁机将自己这餐的馍馍偷偷送到她手中,让她藏好,路上万一抢不过旁人,也算有个吃食。
女子千恩万谢。
单珩并未多言,立即回到队伍之中。继续行军。
本奉命押后,所行并不算快。时常在中、后往返查看。至关北郡时,已离着京城百里之远,却瞧见了那个女子?衣裳已经不如前。脏污破损,脸上更是被土泥沾染,灰蒙蒙的。
流民都去往京城,繁华之地。单珩不禁好奇,为何她孤身走这回头路呢?
女子也瞧见了单珩,在单珩过去问询之时,女子宛如小女儿模样,娇羞的低着头。面对单珩柔声的问询,才道:“自小到大,小女子便难得偏爱。还未有人对我这般好呢。”女子从包袱里拿出馍馍,羞怯得道,“自从见了大人,便只想跟着大人。”女子瞧着单珩,泪眼汪汪,“大人,我能跟随你吗?洗衣,炊饭、女红都是成的。”
单珩摇头:“我是要去战场的。很是凶险,这不是吃饭的问题,而是随时可能丢掉性命的事。不如你随着这群人一道,还是尽快去往京城吧。我还没听说有在京城饿死的呢。”
“将军。我……我并非与他们一般。我的家,还未经历战乱。只是遭了灾。是以您之前问我,我答不出。您心善……”
单珩蹙了蹙眉,叹了口气:“无论是被战乱影响还是造了灾,总归都是不好。”
女子点头,讲述了自己的遭遇。
她的家乡遭到了蝗祸,大家到邻村借粮,靠着两个兄长去大户家做工。虽不说吃饱,也勉强能吃些。可后来开始抓男子充军,家里的两个哥哥陆续都被带走了。家里只能靠野菜充饥,可家家户户都是如此,哪有那许多野菜。父母很快熬不住,也走了。衣食本就无有着落,邻里也欺负她,抢占田地,那时候家里穷的只剩下一间草房了。但朝廷仍按从前的人头收税。她为了活,只得跑了。她也想去京城的,可是看京城门那都在登记,只以为是要将人抓回去原籍。是以便再次逃了。
单珩听了好笑。她因为害怕,错失了进往京城的机会。不禁劝道:“并非在抓人回原籍,只是要知道你们打从哪来得罢了。你却吓成这般,走了回头路。”
“毕竟我是逃了赋税的。我怕。”女子哀哀戚戚。
单珩:“你只管去,无妨。”
女子却未容单珩说完,跪下,稍有抽泣。“砍柴、挑水我都行。搭房子,我都干过的。”
单珩听了更可怜她,为了跟着自己,这般苦累的活都愿意包揽。
因是后方,所有人并无开始出发时的紧迫感。却未想到,此刻被敌军偷袭。
敌军才从身侧树林中钻出,却被流民百姓的尖叫声打破。被揭破后,开始无差别攻杀。
单珩瞬间绷紧了脊背,一把将跪在地上的女子拽起,反身喝令整队迎敌。
从马侧抽出长枪,横扫敌人时,不忘时刻护着身侧女子至后。
女子并未如旁的流民般慌乱,四处乱窜。而是紧跟单珩之侧。
单珩左手横挡在女子身前,稍拉马缰,甚之让马儿都挡住女子与敌军身前。女子本是双手无措,稍抓单珩臂膀无法,只得似搭未搭在马鞍上,似终于发现马鞍侧挂的匕首,快速的拔下,颤巍巍的抓在手后,随即抽出,抓拿在手后隔空比划两下。以备防身。
乱军本就是小股而袭,骚乱很快平息。只几名百姓伤重,两名兵士稍有伤痕。单珩当即命人前去报信,回头时见。女子帮着包扎救治,纵使瞧见仍在涌出血的伤口,血一股股的涌出,沾了满手也不见她怕,动作麻利又稳当。
单珩劝道:“你瞧见了。与我一道便是随时会面临这般。”
“我不怕的将军。受饿的滋味很难受,我瞧见父母那般……真的不想再经历了。我宁愿一下子没了。也不愿意再受饿了。”说完刻意朝着单珩露出一个怯生生的笑。
单珩心有动摇,见这女子虽非生得极美,却有股子英气。心下一动,脱口而出:“我已娶妻了。”
女子面上稍显惊讶之色,却即刻面上呈笑:“大人瞧着还这般年轻。已然娶妻了呀。无妨无妨,本就是不做痴想的。只为着一口饭就成,小女不图名分。”
被包扎伤处的兵士在旁劝道:“单将,这一路上我瞧着也没有野菜了。她要是跟着那些流民一道上路,与人也抢不过。怪可怜的。村镇上也被咱们征过粮,只怕她去投靠那户人家也是不成。能从那一路跟随着队伍来寻。也是有毅力的,脚程也不算慢。您此次未带夫人同行,不如便收了她,就浆洗衣服,都成。”
单珩终是心软,带着女子一道。并在与大部队汇合之前,与女子同乘一骑,而那把匕首,也留给她防身。
战场凶险,单珩纵使几次身陷囹圄,女子也都不离不弃。单珩养伤之际,也是有被好好照顾。
……
回到京城,单珩从自己的马上抱下卫棣棠,都未敢看在城门处接自己的唐凌霜半眼。
说是逃避也不为过。借了需回营修整后,才能回府为借口。再次翻身上马急忙躲避。
但唐凌霜一直在府门前,等到单珩回府。
单珩心中紧张,一直不敢言说。直到唐凌霜主动提起,那女子被安排到了客栈。
躲着对面的目光,囫囵着同唐凌霜讲起与卫棣棠相识经过。虽未明确表示,却含糊着让给其安排住处。隐晦的表示要留女子在府照应。
唐凌霜何其聪慧,面上稍有些不悦,却也点头应允。其后安排了人接进府中。
单珩并未与之相亲,似乎仍处于一种震慑于唐凌霜的看管之下。似乎心中有愧,一连几日只有贼心,还无贼胆。一夜亲昵,早间用膳亲昵唤称之时,那名女子却先应承。
唐凌霜面上显出错愕之色,随即问道:“常唤妹妹,不知……”
女子知道唐凌霜相问,便道:“小妹,名唤卫棣棠。”
单珩点头,也是才知。却忽而察觉到唐凌霜瞧来挖苦的眼眸。还未等皆是,唐凌霜已摔了碗筷,立即而走。
单珩急忙起身,朝外追了两步,却被卫棣棠拉住:“将军。我不知道夫人怎的了。这好好的吃着饭。”
单珩只得回头同卫棣棠道:“我方才并未唤你。”单珩不忍出言伤她,只得解释,“凌霜姓唐。我也是才知道你姓名。这般,日后我想了好的称呼,再唤你。”说罢以手尝试推开卫棣棠拉着的手。
卫棣棠却并不在意被推开,只道:“可是将军早问过我的姓名呀,我还以为是唤我呢。自然答应。”
“我何时问过?”单珩本能回问。
“您受伤之时呀。”
单珩深深叹息:“抱歉,可能是我忘了。这般,我先去哄凌霜,回头。回头我再来找你。”
出了这样的事,单珩自此便也不再称呼唐儿,只唤唐凌霜“夫人”。这般卫棣棠便不会应承。
于卫棣棠也没有多显亲昵,人前人后只称呼卫氏。可唐凌霜似乎总以为,单珩背着人唤。哪怕多有避忌,唐凌霜仍不依不饶。
连日操练已经很累,才躺下却被强行拉起。非让单珩说清,为何要带卫棣棠回来。单珩只得再次讲述经过。
自己都未与这女子如何,她有何不满。再说留,还是唐凌霜自己决定的。不过将无家可归的人带回府罢了。本就想让她有个地方居住,吃饭。是唐凌霜将人提了位分,拨了月例。
念及此,不禁想起了卫棣棠有两个兄长。
后来打听,也不知是哪个军的征兵,自也寻不到。单珩想,如今自己身份,追查那些人征兵,纵使做了也不敢认。生怕被追查。只得按着家乡,姓氏只寻到大概百余人,可挨个追查,几个合得上的已都阵亡。单珩便也不敢同卫棣棠提起,怕她伤心。觉得不如让她以为兄长们都还在世间,有念想得好。不由得更加怜惜,常日寻了什么便送到她房中。
瞧出单珩心绪烦闷。唐凌霜一再问下,单珩憋闷的难受,便说出了卫棣棠兄长这事。
唐凌霜却抓住这点,说卫棣棠身世存疑。
单珩并不觉得。却依旧迫不过唐凌霜的吵闹,两人一道召了卫棣棠前来,又问了身世。
卫棣棠又讲一遍。可唐凌霜却道:“大面积的闹了遭,朝廷不安置吗?”
“安置了的。后来大家奉官府命,前往清塔郡寄食。可我抢不过旁人,路上吃得一日比一日少,渐渐有些走不动了。但那些官兵却拿着棍棒驱赶着我。这令我不快。我趁着巡逻的兵士不注意,仗着身量小小,躲在树洞藏匿避过的。否则还未走到清塔郡,便已死在路上了。”
“然后呢?”唐凌霜很平静的问。
单珩却已有些于心不忍,面上显出愁苦,心疼之色直白显现。
“当地并未遭灾,我便寻了一户人家做了几日工。”
“什么大户呢?地主?商户?”
卫棣棠:“我不知道。我只在后院砍柴、炊饭。”
“也算是恩人。就没想着打听打听?”
“呆着不过几日,还没来得及问太多。那管家对我动手动脚的,我就急着辞工,连那两日工钱都未要,便走了。”
唐凌霜吸了口气,却继续顺着话问:“那你又为什么会同那些流民在一处呢?”
“我从那户人家出来,未走出多远,正赶上他们路过,便与他们一道进京。”说得恳切,仿佛提到伤心处,哭哭戚戚。
单珩不忍再问,拉走唐凌霜。才走到门外便道:“你便是容不下她。她全没必要扯谎啊。本就是可怜人,何苦再来逼迫于她。我都不来此处过夜,你何必强迫她呢?”
“你是睡在我这,可你的心呢?你们常日书房腻歪,别以为……”
“男子三妻四妾。我不过……”
“单珩,你还想三妻四妾?”
“我只是打个比喻。随口那么一说。”
“什么随口一说。你分明就是那么想的。”
“得了得了。以后我不纳妾了便是了。”
“你还嫌我烦?你这分明就是在嫌我。”
“我没有。”
“怎的没有,你瞧你这眉头。你对她便不会这副表情。我不过问几句我疑心的,便都不成了?”
“成。成。别再闹了。她本就伤心,我们不该一再抛开他的伤口呀。我一会儿去她那,哄两句。”
唐凌霜当即清楚单珩这番话中有话。知道单珩这一去,怕是晚间就不会出来了。却并不点破,只道:“我惹的祸,会自己道歉。”尝试拉起单珩的手,指尖稍微揉搓在他手背上。胳膊微微晃着,身子大幅度尝试靠在单珩身侧。“夫君……我错了。我会收敛脾气的。”
一月后单珩回府时稍有怒色:“你到底要做什么,是不是非要找个由头将人赶出门去?她已经在自己的院子,全然不出来走动,连庭院都不逛,完全碍不到你眼。”
“怎么了嘛?”唐凌霜未想到单珩忽然进门,急忙拿过扇子盖在眼前碗前。
单珩明显瞧见唐凌霜的举动,目光只稍有停落,却抬眼看向她道:“你不信她所言,派人去查。查到她的家乡却是遭了灾,人饿死不少。然后呢?要在何处发难?”
唐凌霜轻轻松了口气,原来单珩是因为自己派人去调查这事。“我并未说……”
单珩瞧着唐凌霜左右打转的眼眸,并未容她说话:“你是觉得我发现不了吗?高塘镇离着最先被攻陷的旬台峰并不算远。她说的所有都对得上。你却还要查那户人家,你在想什么?是觉得她扯谎,还是我扯谎?你非要找到那户人家,找到那个管家来对峙,意欲何为呢?
“我只是想再行确认一下,而已。”
“难道还能改变什么吗?”
唐凌霜张了张口,未发出一丝声音。将盖着碗的扇子拿在手中,扇动两下,传了些许凉风,目光落在澄黄黄的汤上,将扇子放在一旁,端起汤碗到单珩眼前。“别气了。我也没想着让他们当面对质。我直接觉得她这般就同你回来。有些……不顾脸面。”
“你一直是当大小姐,自不知外头疾苦。吃不饱饭的滋味,可比什么脸面难受多了。”
“那我也不会因为一碗饭,就委身于人……”
“那你先饿两顿再说。”单珩稍有推开那碗汤。
汤碗本就滚烫,唐凌霜指尖呈不住那份重量,手臂因为单珩推开的惯性而动,汤碗跌在桌上,转了两转,洒出大半。
“单珩,这是我守在灶边,熬了一下午,特意给你熬得鸡汤。我自己都未舍得喝,你就这么……我不要理你了。你就是见色起意。有人扑上来你就收。”
“我好端端的找了两个祖宗回来。”单珩忍不住回嘴。
唐凌霜推了一把单珩,从他身侧跑出门去。
单珩感觉到唐凌霜方才触在自己衣衫外的指尖是温热的。似乎灼烧了他一下,目光追随着她跑出门去,却未去追,只转过身来落在那碗鸡汤之上。面目深沉,拧着眉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