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退婚
孟知华没有立刻回答。
她低头看了看地上那片碎纸,然后抬起头来,看着李老爷,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但李老爷心里却忽然咯噔一下,莫名有些不安。
“李伯伯说得对。”
孟知华的语气依旧温和,甚至带着几分赞同,“我一个闺阁女子,确实不该三番两次往官署跑。所以……我一次都没有去过。”
她顿了顿,看着他有些惊愕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这些文书,是别人替我抄的。那个人有这个职务之便,自然也有这个本事,能把原件调出来。”
李老爷的笑容僵住了。
他当然知道她说的那个人是谁。
翰林院里,有这个本事,还愿意替她做这件事的人,只有白家那位大少爷,白清简!
孟桂芳果然没错,他们孟家和白家果然勾结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一阵脚步声打断,沉稳有力,由远及近。
紧接着,管家慌慌张张地跑了进来,连礼数都顾不上:“老、老爷!孟将军带着人来了!已经快到门口了!同行的还有一位穿红袍的大人!”
李老爷猛地站起来,脸色大变:“什么?”
孟知华却像是早已知晓一般,神色没有丝毫波动。
她只是静静地往前走了半步,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只有李老爷一个人能听见:“李伯伯,有件事忘了告诉你。那个人替我抄的时候,顺手多抄了一样东西。是关于崇文公子在任上的一些账目往来。那份抄件,现在……就在我身上。”
李老爷瞳孔微缩,还没来得及消化这句话的意思,人就进来了。
孟父应是刚从军营返归,一身戎装,大步走了进来,面色沉沉。
他身后跟着一个人,穿着一身绯红色的官袍,胸前绣着仙鹤补子,正是督察院左佥都御史周大人。
李老爷看清来人,双腿一软,险些没站住。
孟父扫了一眼屋内的情形,没有急着说话,而是先大步走到孟知华身边,问了一句:“华儿,没事吧?”
孟知华微微摇头。
孟父这才转向李老爷,语气不高不低:“李兄,我闺女说今日来李家商议退婚之事,我这个当爹的不放心,便过来看看。正好在门口遇上周大人,他说也有事要找李兄,便一同进来了。”
周大人没有寒暄,直接上前一步,目光落在李老爷脸上,端方见礼:“李县丞,本官今日前来,是为核实一桩案子。”
他从袖中取出一卷公文,不紧不慢地展开:“本官近日收到一份举报,称令郎李崇文在任期间,利用职务之便挪用公款,用于供养外室及相关开支。举报提供了部分线索,但尚缺关键实证。本官今日前来,便是想看看李县丞这里有没有什么可供核查的。”
李老爷的额头瞬间渗出了豆大的汗珠,然后猛地想起了孟知华刚才在他耳边说的那句话。
他脑中的弦骤然断裂,瞳孔瞪大看向孟知华。
她依旧端立,神色平静,袖口微微鼓起。
她袖子里,就装着周大人口中那份证据!只要她交出来,崇文就完了!
他死死地盯着她,胸口一股浊气翻涌,却无处发泄。
孟知华迎上他的目光,没有躲闪,也没有说话。
她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等他自己想明白。
李老爷怎么可能还不明白——
就连周大人,肯定也是她托孟德斌请来的!
她刚才趁机告诉他这件事,就是要让他亲眼看着周大人走进来,亲耳听到周大人说尚缺关键实证,然后明白过来——她身上那份东西,就是周大人缺的那个环节。
她不是在威胁他,她是已经把刀架在他脖子上了,只差最后一推。
李老爷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他看了一眼周大人,又看了一眼孟知华,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然后转向周大人,挤出一副笑脸:“周大人远道而来,有失远迎。这事儿有些误会,大人不如先到花厅用茶,容我稍作安顿,再与大人详谈?”
周大人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李老爷连忙补了一句:“我这就让崇文出来接待大人。这孩子年轻不懂事,但绝不会做那样的事,我让他好好伺候大人,大人还请多担待。”
他说着,转头吩咐管家,“快去把少爷叫来,好好招待周大人。”
管家应声而去。
李老爷这才转向周大人,躬身道:“周大人请往花厅稍候,我去去就来。”
周大人怎能不知他们几个有话私聊。
反正他今日有的是时间,不拘在这一会儿,便微微颔首,跟着婢女出了书房。
人走后,厅堂中只剩下李老爷、孟知华与孟父三人。
气氛一瞬间冷了下来。
李老爷盯着孟知华,又看了一眼她身后的孟父,冷笑了一声:“孟德斌,你养的好女儿。带着督察院的人来逼我退婚,你孟家真是好手段。”
孟父没有接他的话,只是清了清嗓子,淡淡开口:“李兄,我闺女今日来,是为了解决问题,不是为了结仇。你若愿意好好谈,咱们就把事情了了。你若不愿意……”
他顿了顿,语气沉了几分:“周大人还在花厅坐着呢。”
李老爷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他看向孟知华,咬着后槽牙:“你们到底想怎样?”
孟知华从袖中取出那份抄件,捏在指尖,朝他亮了亮:“李伯伯,这份东西,我可以烧了它。条件我今天也说很清楚了。”
李老爷盯着她手中那份抄件,目光阴沉得可怕:“我怎知你烧了之后,手里还有没有别的?”
“你没有资格跟我谈条件。”
孟知华的语气依旧平静,却带着刀锋,“我敬您是长辈,才给您留了这个体面。您若不信,那我只好把这东西交给周大人,让他来判断真假了。”
她说着,作势要往外走。
“站住!”
李老爷的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孟知华停住脚步,回头看他。
李老爷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最终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颓然道:“……你们等着!”
他说完,转身快步走出,一头扎进了隔壁的小书房,反手关上门。
他写退婚书的时候,手一直在抖。
墨汁滴在纸上,晕开一团又一团的黑渍。
他写废了好几张,每一张都因为手抖得厉害而写坏。写到第四张的时候,他终于忍不住骂了一声,将笔狠狠地摔在桌上。
但他没有时间了。
他捡起笔,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稳住手腕,一笔一划地写完了那封退婚书。
然后他从怀中取出私印,重重地盖了上去。墨迹未干,他便抓起那纸,折好塞进袖中,推门而出。
他回到书房时,孟知华和孟父还站在原地等他。
李老爷不想再多说哪怕一句话,径直走到孟知华面前,将那封退婚书狠狠塞了过去,声音沙哑:“拿去。”
孟知华接过退婚书,展开看了一遍,确认无误后,折好收入袖中。
然后她从袖中取出那份抄件,当着李老爷的面,走近一旁的烛台,将纸的一角凑到火焰上。
火舌舔上纸边,迅速蔓延开来。纸张在火焰中卷曲,发黑,化为灰烬,落在书案上,散成一堆黑色的碎片。
李老爷死死地盯着那堆灰烬,亲眼见证它消失化为一缕青烟。
孟知华将最后一点残纸丢进火里,拍了拍手上的灰,再不复方才礼貌,面色冷如冬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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