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2.证人踪迹,柳府暗线
晨光透过窗纸,在书案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墨迹在宣纸上慢慢干透,王老五、李大牛、赵四、刘婶子——这四个名字静静地躺在那里,每一个笔画都透着沉甸甸的分量。萧云澜放下笔,指尖在纸面上轻轻划过,感受着纸张的粗糙纹理。
窗外鸟鸣清脆,厨房传来煎饼的滋滋声,空气中飘着芝麻油的香气。新的一天开始了,但萧云澜知道,昨夜的行动只是撕开了阴谋网的第一道口子。
“兄长。”
书房门被推开,萧云澈端着托盘走进来,托盘上放着两碗小米粥、一碟咸菜和几张烙饼。他眼下有淡淡的青黑,显然也是一夜未眠。
“你该休息的。”萧云澜接过粥碗,温热的触感从掌心传来。
“睡不着。”萧云澈在对面坐下,目光落在书案上那些泛黄的纸页上,“这就是……证据?”
萧云澜点点头,将路引和木牌推过去。萧云澈小心翼翼地拿起路引,对着晨光仔细查看。安平府的官印清晰可见,边缘的磨损诉说着长途跋涉的艰辛。木牌上的字迹已经有些模糊,但“王二狗”三个字依然可辨。
“都是真的。”萧云澈轻声说,“这些人……真的是流民。”
“赵元启把他们抓来,屈打成招,让他们冒充狼廷细作。”萧云澜舀了一勺粥送进嘴里,小米的清香在舌尖化开,“等到祈雨法会那天,他会突然发难,当众‘人赃俱获’。”
萧云澈的手指微微颤抖:“那我们现在怎么办?把这些证据交给官府?”
“不。”萧云澜放下勺子,“这只是第一步。赵元启敢这么做,必然有后手。就算我们揭穿这些人是流民,他也可以说我们提前调包,或者说这些流民本就是狼廷收买的奸细。我们需要更完整的证据链。”
“更完整的……”
“柳家。”萧云澜说,“赵元启负责抓人,柳家负责提供‘物证’和‘证人’。根据暗铺的情报,柳如烟通过一个外围管事,收买了几户刚到京城的流民家庭,让他们在必要时出面作伪证,指认萧家与狼廷勾结。”
萧云澈的呼吸急促起来:“他们在哪里?”
“城南的流民聚集区。”萧云澜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纸,展开铺在桌上,“这是暗铺昨天送来的情报。柳家管事姓孙,名福贵,是柳府外院的一个采买管事。他每隔三天会去流民区一次,以施粥、招工的名义接触那些流民,许以重金和安置。”
纸上画着简单的示意图:城南流民区的位置,几条主要巷道的走向,几处用红点标记的窝棚位置。旁边还用小字标注了时间——孙福贵通常申时三刻出现,停留半个时辰。
“这些红点就是被收买的流民家庭?”萧云澈问。
“对。一共三户,都是从北境逃难来的,在京城举目无亲,走投无路。”萧云澜的手指在红点上依次点过,“柳家承诺,只要他们在公堂上按照教好的话说,事后每人给五十两银子,还帮他们在京郊置办田产,落户安家。”
五十两银子。
萧云澈闭上眼睛。对于一个普通农户来说,五十两银子是十年的收成。对于流离失所、朝不保夕的流民来说,这几乎是无法抗拒的诱惑。
“我们不能直接接触他们。”萧云澜继续说,“柳家肯定派人盯着。一旦我们露面,打草惊蛇,他们可能会提前灭口,或者改变计划。”
“那怎么办?”
“让暗铺的人去。”萧云澜收起图纸,“‘脚店’的伙计每天都要去流民区收泔水、招短工,这是最自然的接触方式。让他们以招工的名义,摸清这几户流民的具体情况——家里几口人,身体状况,和孙福贵的接触规律。”
萧云澈想了想:“需要我做什么?”
“分析。”萧云澜说,“等情报收集齐了,我们需要找出这些流民的弱点。他们为什么会被柳家选中?除了钱,还有什么能打动他们?还有那个孙福贵——暗铺正在查他的背景,我需要你从‘三才’的角度,帮我想想如何设计一个局,让他反水。”
萧云澈的眼睛亮了起来。这是他的领域——从纷繁的信息中找出规律,从人性的弱点中设计策略。
“好。”他用力点头,“我会仔细分析。”
***
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
城南流民区位于城墙根下,是一片用破木板、茅草和旧油布搭成的窝棚区。空气中弥漫着霉味、汗味和排泄物的混合气息,偶尔有苍蝇嗡嗡飞过。巷子狭窄泥泞,两侧堆满了杂物,几个衣衫褴褛的孩子蹲在墙角,眼睛空洞地望着过往的行人。
一辆泔水车吱呀呀地驶进巷子。
赶车的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皮肤黝黑,脸上带着憨厚的笑容。他是暗铺“脚店”的伙计,姓陈,街坊都叫他老陈。泔水车上挂着块木牌,上面写着“收泔水、招短工,日结十文”。
“收泔水喽——”老陈扯着嗓子喊,“谁家有泔水、破烂,拿来换钱!招短工,搬货卸车,日结十文,管一顿饭!”
窝棚里陆续有人探出头来。
一个老妇人端着半桶馊水走出来,老陈接过,掂了掂分量,从怀里掏出三枚铜钱递过去。老妇人千恩万谢地接过钱,蹒跚着走回窝棚。
“老陈,今天有活吗?”一个中年汉子凑过来,脸上堆着讨好的笑。
“有啊,西市粮铺要卸两车米,需要三个人。”老陈说,“你,还有你——”他指了指旁边两个看起来还算结实的汉子,“去不去?现在就走,干完就结钱。”
“去去去!”三人连忙点头。
老陈让他们上车,泔水车继续往巷子深处走。他的眼睛看似随意地扫过两侧的窝棚,心里却在默默记着位置——情报上说的三户流民,应该就在这一片。
第一个红点的位置到了。
那是一个用破木板和油布搭成的小棚子,勉强能容下两三个人。棚子门口坐着个三十多岁的妇人,正在缝补一件破衣服。她身边有个五六岁的男孩,瘦得皮包骨头,正眼巴巴地看着泔水车。
老陈停下车。
“大妹子,家里有泔水吗?”他笑着问。
妇人抬起头,眼神警惕:“没有。”
“那破烂呢?破布、烂铁、碎瓷片,什么都收。”
“没有。”妇人低下头继续缝补,手指有些发抖。
老陈没有强求,赶着车继续往前走。他注意到妇人的手指很粗糙,但缝补的动作很熟练,应该是常做针线活的。棚子里隐约能看到另一个人影,可能是个男人,躺在里面一动不动。
第二个红点在巷子拐角处。
这个窝棚稍微大些,用茅草和泥巴糊成,门口挂着块破布当门帘。一个五十来岁的老汉蹲在门口,正用石头砸着什么。老陈走近一看,是在砸核桃——那种野核桃,壳硬仁小,通常是实在没东西吃了才去弄的。
“老哥,砸核桃呢?”老陈停下脚步。
老汉抬起头,眼神浑浊:“嗯。”
“家里几口人啊?”
“就我一个。”老汉低下头继续砸,石头砸在核桃壳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老陈看了看窝棚里面,确实只有一床破被褥,地上散落着几件破衣服。但他注意到墙角堆着几个崭新的粗瓷碗——那种碗在流民区很少见,通常是施粥时才会发的。
“老哥是北边来的?”老陈蹲下来,从怀里掏出个饼子递过去,“还没吃午饭吧?这个给你。”
老汉盯着饼子,喉咙动了动,最终还是接了过去,狼吞虎咽地吃起来。
“谢谢……谢谢……”他含糊不清地说。
“北边现在怎么样了?”老陈问,“听说闹旱灾,好多人都往南逃。”
老汉的动作顿了顿,眼神黯淡下来:“死了……都死了……庄稼全枯了,井也干了……我儿子、儿媳……都死在路上了……”
他说不下去了,埋头继续吃饼子。
老陈拍拍他的肩膀,没有再多问。他起身离开时,余光瞥见窝棚深处有个布包,布包的一角露出半截崭新的棉布——那也不是流民该有的东西。
第三个红点在巷子最深处。
这个窝棚搭在两堵墙的夹角处,相对隐蔽。门口坐着个年轻男子,二十出头,正低头编草鞋。他的手指很灵巧,草鞋编得整齐结实。旁边放着几双编好的,看样子是打算拿去卖。
老陈走过去时,年轻男子抬起头,眼神锐利。
“收泔水?”他问。
“收,也招短工。”老陈说,“小兄弟手艺不错啊,这草鞋编得好。”
“混口饭吃。”年轻男子低下头继续编,“家里没泔水,也不做短工。”
“可惜了。”老陈摇摇头,“今天西市粮铺的活,一个人能挣十五文呢。”
年轻男子的手指顿了顿,但没抬头。
老陈没有停留,赶着车离开了巷子。他脑子里已经记下了所有细节:第一户,妇人和孩子,可能还有个病重的男人;第二户,独居老汉,有崭新的碗和布匹;第三户,年轻男子,会编草鞋,警惕性高。
申时三刻,孙福贵准时出现了。
他是个四十多岁的胖子,穿着绸缎长衫,腰间挂着玉佩,走起路来大腹便便。身后跟着两个家丁,抬着一口大锅,锅里是热气腾腾的粥。
“施粥了施粥了!”孙福贵扯着嗓子喊,“柳府行善,每人一碗,排队来领!”
流民们从窝棚里涌出来,手里拿着破碗烂罐,排成长队。孙福贵站在锅边,脸上带着施舍者的傲慢笑容,目光在人群中扫视。
老陈躲在巷子拐角处,假装整理泔水车,眼睛却一直盯着孙福贵。
他看见孙福贵在给那三户流民打粥时,动作明显不同——给的分量更多,粥也更稠。给那个年轻男子打粥时,孙福贵还低声说了句什么,年轻男子点点头,端着粥快步走回窝棚。
施粥持续了半个时辰。
孙福贵离开时,那三户流民都没有再露面。老陈赶着泔水车慢慢驶出流民区,脑子里已经开始整理情报。
***
傍晚时分,萧府书房。
老陈站在书案前,详细汇报着下午的见闻。萧云澜和萧云澈认真听着,不时在纸上记录。
“第一户,妇人和孩子,棚子里应该还有个男人,可能病重不能动。妇人手指粗糙,会针线活,警惕性高。”老陈说,“第二户,独居老汉,北境逃难来的,家人都死在路上了。窝棚里有崭新的粗瓷碗和棉布,应该是柳家给的。第三户,年轻男子,会编草鞋,警惕性最强,孙福贵和他有私下交流。”
萧云澜点点头:“还有吗?”
“孙福贵申时三刻到,酉时离开,停留半个时辰。施粥时对那三户特别照顾,给的分量多。离开时,那三户都没有再露面,应该是避嫌。”老陈顿了顿,“另外,我打听到孙福贵好赌,常去城西的‘如意赌坊’,听说在外欠了不少债。”
“赌债?”萧云澜眼睛一亮。
“对。赌坊的伙计说,孙福贵最近手气背,欠了至少三百两银子。赌坊已经派人催过几次,他东躲西藏,但还是在赌。”
萧云澜和萧云澈对视一眼。
“好。”萧云澜说,“你做得很好。回去继续盯着,但不要打草惊蛇。孙福贵那边,我会另外安排人。”
老陈行礼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