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3. 惊心
那是一块纹了花纹的地砖,在密道整洁时,这花纹极难被发觉,经过她胡乱敲打,尘土铺满地面,而花纹凹陷进去的地方却没有被沾上灰尘。
周存脚步放轻,踮着脚过来蹲下,手摸上花纹:“凹下去的纹路都涂了一层棕油,不会沾灰,反而将灰尘都排斥开,纹路就清晰了。”
落尘飞剑阵不似寻常阵法,其他人是自小就受正统的武功和心法教导,而周存不一样,她的招式从来没有章法,学萧晋的棍法同样不似寻常,她也不是胡乱打的一通,是把破风棍法倒过来打了一遍,尘土自然是环绕地砖落下的最厚重,印出了花纹。
只是她没有急着按下,既然这地方只有掌门能来,为了被别人闯进来,四周肯定埋了有不少暗器,地砖按下去谁也想不到会有什么事发生,没人能告诉他们,这是不是开门的机关。
裴劭默默立在周存背后,手已握上刀柄,缓缓将刀抽出一半。
周存并未回头,有一道影子映在地上,她心里一暖,他内力久久没恢复,却仗义地护着她,这个朋友没交错。
“那我按了。”
苏迟就不说了,贵公子模样,看不出功夫好劣,而叶风和书棠作为剩下唯二武功还不错的,如临大敌,除了周存面对的方向,俩人站在众人外围,自动补齐了其他缺失的两个方向。
周存使了个心机,并没有由手按,抄起竹棍往地砖上跺,只听咔哒一响,地砖下陷低于平面,周围十分安静,只能听见他们极力压制的呼吸声。
什么暗器、刀剑、毒药,他们想象中的事情都没有发生,眨眼间,石门如昏睡多年后苏醒的牛,缓缓挪动着沉重的脚步朝他们打开了。
裴劭直觉不对,喝到:“门内恐有暗器,注意隐蔽。”
“当心毒针!”这东西莫依非常熟悉,药王谷代代相传的毒针暗器,能躲过他人的眼睛,扎在脖子上,眨眼间就能要人命。
他们急忙一个拖一个,贴向两侧墙壁上,果然不出所料,门开了一半时,微微有气息流动,不经人察觉地飞出银针,且随着门开,银针来了一波又一波。
快要筋疲力尽时,门完全打开,银针也不再有了。
周存洒脱地拍拍身上的灰:“走,去看看里面究竟有什么乾坤。”
门里是一片空地,空地的那头连着一个洞,洞里窄窄的,弯弯拐拐走了半炷香,终于进入密室,密室最里面赫然摆了几排石碑。
莫依快步上前,细细察看,最高处是药王谷第一任谷主的碑,往下数历任谷主的名字都有,最新的那块碑刻着江为谦的名字。
周存问:“江掌门死于非命,这里怎么会立了碑?”
按理说,连偏执的安远在这里住了三年之久,都没发现密道,更没有其他人会进来了,谁为她立的碑?
莫依也摸不着头脑,转头看向安远,后者更是睁着眼睛四处看,一脸迷茫。她叹了口气,看来他也什么都不知道。
苏迟:“莫姑娘,这儿可都是谷主的碑?”
莫依回答:“对,我去过谷内的祠堂,摆的位置都一模一样,只是祠堂里没有江掌门,而这里却有。”
苏迟沉着道:“药王谷三百年来的谷主石碑藏着偌大的密室,不可能没有留下线索,都找找,说不定能找到什么。”
密室空旷,除了石碑就没摆东西了。
莫依趴在墙壁上找,余光看见底层的石碑后刻了些什么,她壮起胆子把碑翻过来,上面刻着:
永平五年。
“刻的什么?”周存走过来,手掌抚摸她的肩。
莫依红着眼眶:“依稀听师姐说起过,江掌门就是永平五年接任掌门,这块碑就是那年刻的。”
江为谦接任掌门也才九年,后就遭难了,而她刚当上掌门就立了碑。
周存问出了一个连她都不敢相信的问题:“这些碑会不会都是历任掌门接任时为自己刻的?”
裴劭都倒吸一口凉气,江湖中没有提前立碑的,更没有提前为自己立碑的先例。
“难道传说是真的?他们说的都是真的,传说都是真的!”
安远看着石碑忽地暴躁起来,大喊着“传说”之类的话,周存连忙抓着绳子把他扯起来。
她问:“你知道什么?什么传说?”
安远失神地看向她:“你是谁?我凭什么要跟你说?我不告诉你。”
曾经就是无耻之辈,如今疯了,哪怕打他几拳也是没办法让他心甘情愿开口,一口气憋着忍了又忍。
这石碑有些重量,莫依稳住颤抖的手摆回原位,走到他身前弯下腰道:“我是药王谷后人,还请告诉我,你听到了什么传说,这关乎整个药王谷。”
安远纯黑的眼眸盯着她,嘿嘿笑出声:“只要你答应做我弟子,我就告诉你。”
莫依捏了捏拳头,又松开,她不可能认安远为师父,哪怕是假话,她也不能容忍。
周存单膝跪在地上,咬了咬后槽牙,佯装真诚道:“安前辈,我也是药王谷后人,我愿意做你弟子,能告诉我吗?”
她心中有一个想法,绝不能让莫依受这样的委屈。
安远似乎忘了周存是谁,上下打量,只觉得眼前这个姑娘眉眼干净,身形精瘦利落,脸上虽沾了不少尘土,也难掩英气,一看就是聪颖的。
他眼睛一弯:“好,我只告诉你,你凑过耳朵来。”
他伏在周存耳边,过一会儿离开再坐回到地上,周存睫毛轻颤,似乎不敢相信。
裴劭问:“他说什么了?”
周存神色复杂:“这密道已有三百年,药王谷有个不成文的规矩,是第一任谷主定下的,每一任谷主上任那日要为自己刻碑,立在密室里,告知前辈先灵,接下重担,警醒自己,若是有一天在外横死,无后人立碑,这就是最后的归宿。”
她一席话出口,众人都沉默了。
药王谷谷主担子实在沉重,培养的弟子是要救人性命的,毒、医不分家,用药稍错一分那与下毒无异,用毒必须掌握分寸。
用毒用药皆有规矩,密室外的阵法却毫无规律,为的就是不让别人闯进来。
叶风在碑前虔诚地拜了三拜,然后跃到最上面一层,看了一眼后面刻的字,道:“确实是三百年前卫谷主的碑。”
裴劭道:“行了,下来吧。”
“好!”
叶风落到地面,邀功似的昂了昂下巴,裴劭淡淡点头,他就像得到了奖赏,笑得脸都快烂了。
周存瞄见这一幕,摇摇头,裴劭这个师兄当得真累,门派里一堆任务就不说了,随时随地还要哄小孩。
昆仑派弟子人人都像叶风这般,他还不被烦死,难怪他初见时一副疏离凶巴巴模样,若是他温柔点,掉到一堆弟子里不就扒层皮都脱不开身。
苏迟叹息:“好在庭院没有被倒下的土埋了,否则后世只知道从前存在药王谷,这里的秘密将随倾倒的山头永远埋在地下。”
药王谷避世而存在,学成的弟子成为医师救天下人,或是另辟蹊径成为毒医,深入瘴气厚重之地解救一方。
百姓口中只有救人的活菩萨医者,没人知道活菩萨身后是同样付出半生的谷主。
可不是所有谷主都会被赞颂,有的行医用药为一绝,有的则善以毒克毒,后者有一身绝学,却难被世人接受,甚至招来杀身之祸。
谷主在先灵前发誓把后半辈子给出去时,也得将死后的事全安排明白。
“太好了,我也要刻碑,与他们摆在一起。”安远欣喜若狂,被捆着手脚无法动弹,身体却一刻不停歇扭动,近乎失去神智了。
周存如梦初醒,心中警铃大作:“不对,我们都着了这疯子的道,快出去!”
其他人也瞬间反应过来,急忙往外跑。
安远知道这个传说,还守着这个庭院,只把他们当作引路人罢了。
他曾与万蜃派勾结,哪怕是疯了,对于万蜃派来说还是有用的,如果他被放弃了,怎么可能舒坦地活到现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