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无咎【二章】
风声裹挟着众人的欢声笑语。可那喧闹的话语间,却总缺了点什么——是万世昭的声音。
自千年翊那日脱口而出那句古怪的话,万世昭的心就像被什么东西绊住了,他不再愿意和千年翊说话。他已整整一日没理这个没正形的家伙,任凭千年翊变着法儿逗弄、凑过来蹭蹭搭话,他也只堪堪红了耳根,别过脸去,连一句敷衍的回应都不肯给。
在他心里,千年翊的玩笑也好,亲昵也罢,都不想应答。他觉得这就是个一天到晚闲来无事的街头混子,就算是鬼,也肯定是色鬼!对,没错,就是这样。
仿佛他方才说过的每一个字,万世昭都刻意抛在了脑后。他闷头在前头走,身后的千年翊与霜灵凑在一起窃窃私语,他是一点儿都听不进去。
千年翊凑到霜灵耳边,指尖轻轻戳了戳她的胳膊,眼底满是担忧:“霜灵,你仔细瞧瞧那小客官,是不是被人夺舍了?他今日连看我的眼神都透着股说不上的感觉,我是不是说错了什么。”
霜灵也蹙着眉,目光追着万世昭的背影,语气里满是疑惑:“你们昨日到底在那古宅里发生了什么?他瞧着确实反常得厉害。”
千年翊猛地转身,脚下一个趔趄,几步冲到万世昭面前,故意把脸凑得极近,来了个贴脸杀,还故意拔高了声音装可怜:“啊啊啊啊啊啊——小客官你做什么呀,吓死我了!你再不理我,我可要哭了!”
万世昭脚步一顿,抬眼看向他,眼底没有半分往日的笑意。他淡淡开口,语气里听不出情绪,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认真:“来这镇子找怨瞳鬼,是你的主意。如今封印已解,你能确定真能找到它吗?”
千年翊脸颊一红,下意识摸了摸面具下的脸,梗着脖子反驳,可声音里少了往日的底气:“当然能!我何时拿过这种事开玩笑!”
“那便劳烦你带路了。”万世昭的话很淡,却像一块石头,砸在千年翊心上。他知道,万世昭这是妥协了,也是在逼着自己往前走。
千年翊喏喏应了一声,垂头丧气地被霜灵一把拉了过去。他偷偷抬眼瞅了瞅万世昭的侧脸,他是一个不会安慰人更不会哄人的人,如此他更是无从应对。
“霜灵姑娘,你拉我做什么?”千年翊挣了挣身子,压低声音问。
霜灵瞪了他一眼,脚步不停:“这酒馆老板常年守在镇上,准知道怨瞳鬼的消息。咱们正好顺路尝尝这远近闻名的米酒,也算歇歇脚。还有,你怎么又把面具戴上了?难不成又想躲着谁?”
千年翊指尖摩挲着面具边缘,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不过是异癖罢了。戴着它,倒能少些旁人的打量,也能……少些不必要的牵扯。”
万世昭将两人的对话听了个正着,脚步微微一顿。他望着两人离去的背影,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落寞。他知道,千年翊的疏离是装的,可自己的疏远,却是真的——他真怕这个总爱没心没肺笑着的人又说出什么大言不惭的话。
犹豫了片刻,他还是迈开步子,默默跟了上去。
酒馆老板见两人推门进店,连忙放下手里的抹布,躬身热情招呼:“两位客官,里边请!要点什么?”
千年翊挑了挑眉,手肘撑在桌上,语气带着几分试探:“老板,你们这的酒,有我之前喝的锦酿好喝吗?”
老板一拍胸脯,胸脯上的肉跟着颤了颤,满脸得意:“客官尽管放心!不好喝不要钱!两位请坐,我这就给你们上。”
“那就先上两碗!”万世昭先开了口,声音依旧平静。
“好嘞!”
老板端着两碗酒快步走来,汤色浅淡,和泡米水相差无几,可凑近一闻,倒带着一股淡淡的清冽芬香,不似寻常米酒的冲鼻。
老板走到桌子对面,脸上堆着笑:“正如两位所见,这酒就叫‘米酒’。凡来喝过的人,都夸它赛过玉液琼浆,比城里的佳酿还强!”
千年翊端起酒碗,晃了晃,挑眉道:“那我倒要尝尝,是不是真有这般本事。我还有一件事,要劳烦老板您。”
老板眼睛一亮,立刻凑过来:“客官是想问怨瞳鬼吧?最近这镇子,这事早传得沸沸扬扬,谁不知道!”
千年翊眼底闪过一丝讶异,随即语气轻快:“老板怎知我们要问这个?”
“您是不知道,我们这地界,最不缺的就是八卦!”老板搓了搓手,满脸得意,“这几日打听怨瞳鬼的人络绎不绝,而且个个都是生面孔,我自然猜到你们的来意。”
“巧了,那就劳烦老板细说。”万世昭端起酒碗,轻轻抿了一口,目光落在老板身上,带着几分急切。
老板拍着胸脯,拍得砰砰响:“包在我身上!我在这镇上守了几十年,旁人不知道的秘闻,我门儿清!这怨瞳鬼啊,得名全在他那双眼睛。”
千年翊右手托着腮,指尖轻轻敲着桌面,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耐:“莫说废话,直切重点。”
老板连忙收了玩笑的神色,压低声音道:“好!我听镇上的老人说,那怨瞳鬼是因眼睛而死的。他那双眼睛,能造出真假难辨的幻境,让人深陷其中,分不清虚实。”
千年翊猛地抬眼,眼底闪过一丝了然,他放下酒碗,声音里带着几分兴奋:“我在山上那座戏楼里,听那些游荡的小鬼说,怨瞳鬼就是从那戏楼里出来的!若他真能制造幻境,那一切就都说得通了,怨瞳鬼以幻境为引,维持着每月初七现身的规律。他一走,幻境便会削弱,我布下的血阵,便能破开这幻境。”
老板咋舌不已,眼神里满是敬佩与后怕:“客官竟还去过那地方,真是胆大包天!那戏楼里,头骨作铃,血染对联,阴森得很,便是十个壮汉结伴,也不敢贸然踏入,单凭你一人,就不怕出事?”
千年翊轻笑一声,抬手指了指缩在身后、背对着众人的万世昭,语气里带着几分自然的亲昵:“不是我一人,还有后面这位。有他在,什么邪祟都近不了身。”
老板眯起眼睛,仔细打量着万世昭。只见他一身红色道袍,长发用红色长绫束起,身形纤细,眉眼清俊。他看了又看,忍不住小声嘀咕:“这小伙子……瞧着倒是挺俊的,就是看着不好相处。”
千年翊无奈地叹了口气,肩膀微微垮了下来,眼底闪过一丝疲惫。
“我二人素来形影不离,今日自然同来。”千年翊敛了情绪,重新恢复了往日的轻快。
老板又转向千年翊,满脸好奇:“那敢问这位客官高姓大名?也好让我记一记。”
千年翊顿了顿,指尖轻轻摩挲着酒碗边缘,声音平静:“我名翊念昭,并无家族背景,只是个寻常人。”
老板赞道:“翊念昭,好名字!简洁又大气。那话归正题。前几日,镇口最显眼的大墙上,写满了血字,是人血!上面写着:‘当月华终落,踪迹匿尘嚣’。我们都猜,这该是某种预言,可谁也参不透其中意思。”
万世昭眉头微蹙,放下酒碗,声音低沉:“你怎知是人血?”
“这我可错不了!”老板笃定道,“人血带着一股咸腥味,腥得发冲,和别的血味不一样,我闻了几十年,绝不会认错。”
“当月华终落,踪迹匿尘嚣?”万世昭反复念着这句话,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了酒碗,指节微微泛白。他的脑海里飞速运转,心里隐隐升起一股不安,月华终落,是月底;匿尘嚣,是限期。这短短八字,像一道催命符,压得他喘不过气。
“他沉吟片刻,眼底闪过一丝凝重,“月华终落,应是指月份结束。而第二句的关键在‘匿尘嚣’,想必是个死限期,必须在月底之前找到怨瞳鬼,否则……”
老板面露难色,连连摇头:“啊?月底?这镇上的人连怨瞳鬼的影子都没见过,更别说找他了。谁知道他藏在什么犄角旮旯里!”
“我会帮你的。”千年翊端起酒碗,一饮而尽,“前提是得先确认,他是否还在这镇子。”
说罢,他起身走向万世昭。看着万世昭沉默的侧脸,他心里清楚,方才的话,小客官定然都听进了耳里,只是心里的结,还没解开。
千年翊拍了拍万世昭的肩膀,语气放软:“小客官,我们今晚只能在这镇子过夜了。我去寻客舍,你就和霜灵在酒馆里等候,别乱跑。”
万世昭抬眼看他,沉默了片刻,率先开口:“就定两间房。霜灵姑娘独居一间,男女有别。”
他心里其实很清楚,霜灵姑娘毕竟是女子,对于千年翊这种身份名字全假的色鬼该尤为小心,自己一个大男人,总不能两个小姑娘都不敢护着。
千年翊眼睛一亮,猛地凑到他面前,语气里带着几分戏谑,眼底却藏着不易察觉的期待:“那为何不定三间?你不会是……?”
万世昭脸颊瞬间涨得通红,连忙摆手,声音都有些急了:“不是!绝非你所想那般!我只是觉得,定两间房,更方便安排,也……也省得浪费钱。”
他的心跳得飞快,怕千年翊再追问,自己绝不知再回答些什么。
千年翊歪头轻笑,面具遮住了他的表情,可万世昭却仿佛能透过那层诡异的面具,看到他眼底的笑意。他心里微微一松。
万世昭看着千年翊的背影,心里五味杂陈。他知道,这一切的祸事,根源都在自己,那个解开封印的人。封印解开的那一刻,他就知道,劫难定会接踵而至。如今镇上的怪事频发,白眼疫、不明命案,还有那满墙的血字,无一不在印证着他的预感。
他心血来潮,起身坐到方才千年翊的位置,看向老板,语气里带着几分急切:“老板,我想问问,镇上这些怪事,是近几年都未曾发生过,还是仅这几日才开始出现的?”
老板愣了一下,随即上下打量了万世昭一眼,脸上堆起油腻的笑:“客官生得这般俊俏,想必定有不少心仪你的姑娘!可有心上人?若是没有,我倒能给你介绍几个,我有几个女儿,个个都生得貌美,性子也好。”
万世昭苦笑着摇了摇头,眼底掠过一丝自嘲,自己如今这般模样,哪还有心思谈情说爱。他压下心底的烦躁,轻声道:“不必了。我尚未考虑这些,还请老板如实回答我的问题。”
老板这才收起玩笑的心思,正色道:“话可不能这么说!邪祟哪能除得尽!我们这镇子,前些年还算太平,可怪事是从半年前就开始多起来的。先是无头命案,接着就是白眼疫……哎,对了,这白眼疫才最为恐怖!染上此病的人,眼睛会变得惨白无光,轻则卧床不起,重则一命呜呼,惨得很。”
万世昭眼底闪过一丝震惊,他连忙追问:“所以镇上还出过这种事?那后来怎么样了?有没有找到病因?”
老板重重一叹,脸上满是惋惜,语气里带着几分唏嘘:“后来镇上的人,大多都慢慢痊愈了。只是病重些的,便失去了部分感知能力,比如闻不到味道,听不清声音。但有个叫‘星墨儿’的孩子,他是镇里大户星家的儿子。”
老板顿了顿,眼神飘向窗外,像是想起了什么:“星家有四个儿子,按文房四宝‘笔、墨、纸、砚’依次取名。星墨儿是老二,从小就不被家里待见。可这孩子性子极好,极爱笑,你跟他打个招呼,他总会咧开嘴,冲你笑得格外灿烂,像个小太阳。我第一次见他,是十年前的夏日,他蹲在酒馆门口给流浪猫喂食,那模样,我心里就喜欢得紧……唉,可惜了,这么好的孩子,却落得那般下场。”
“这么说,那星墨儿的病,终究没能治好?”万世昭的声音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心疼。
“是啊,没能治好。”老板摇了摇头,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