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第 5 章
她面上不显,心里已经转了好几个弯。
萧景桓瞧着也不像有什么不妥当的,竟然有这等毛病?
这是她没料到的。不过,前世他终身未娶,似乎也说得通了,想是不愿连累旁人。
若是哪个女郎不清不白的嫁过去,夜夜独守空房,那确实可怜。可这落在她头上,却是天大的便宜。
她前世刚嫁给萧景行那会儿,对男女敦伦之事倒没如何排斥,可自打他碰过其他女人后再来碰她,她就对此事十分反感,因着这事两人也没少吵过,后来两人陌路跟这事大概也有些关系。
她如今对情爱看淡了,那档子事也可有可无。再来她选中萧景桓,本就是图他命短,盼着能早日守寡,好脱身自在。
如今得知他还有隐疾,省了床笫之间的麻烦,这不是求之不得么?
高嬷嬷嘴上说着话,眼神也没闲着,暗暗把谢听澜的神色打量了一番,见她安安静静地立着,并无不豫之色,这才踏实了些,又继续道:“夫人女郎且放宽心,陛下和娘娘的意思是,太医署那边尽力治着,但也不叫女郎白等着。三年为限,若三年后仍无起色,就认女郎做义女,再替女郎挑一门好亲事。家世、人品、才学,样样都挑顶尖的,定不叫女郎受半分委屈。”
这话说得好听,可崔若华也不是个傻的,什么三年不三年的,那是婚后三年,可如今三殿下、四殿下还未成婚,长幼有序,五殿下想娶亲,怎么着也得排在后头。
这样一来少说也得等个一年半载,再加上那三年……她家听澜可不就二十三了。
二十三岁还未议亲的女郎,就算皇后替她张罗,满京城的好儿郎哪个不是早早被人定下了?哪里还能剩下什么顶尖的儿郎?
崔若华正要婉拒,谢听澜截住她的话头,先开口道:“母亲,女儿愿意。莫说三年,便是殿下要女儿等一辈子,守一辈子,女儿也无无怨无悔。”
她说得恳切,崔若华当场噎住,一时也分不清她是在做戏还是当真。那高嬷嬷却是实打实地被感动了。
她临行前,皇后娘娘还曾叮嘱,说谢夫人若觉着三年太久,一年半载也不是不能商量。她原想着此番来怕是要费一番口舌,谁知这位谢家女郎竟情深至此,一辈子都愿意等、愿意陪。
高嬷嬷一时又惊又叹,心想这般品貌出众、有情有义的女郎,殿下若还推拒,那便真是没有福分了。
她哪里知道,谢听澜垂着眼睫站在那儿,心里算的是另一笔账,萧景桓如今二十,二十五便没了,一生也不过五年而已。五年之后,她求皇后一个恩典,离开京城,天高海阔,谁还认得谁?
高嬷嬷握着她的手,连连叹道:“好孩子、好孩子……”瞥见崔若华在一旁欲言又止、神色踌躇,便知这位做娘的有话不好当着自己的面讲。
她也是经了事的人,当下便松了手,温声道:“女郎,你还年轻着呢。这等终身大事,是该好好掂量掂量,急不得的。”
又转向崔若华,欠了欠身道:“夫人,老奴先出去,您跟女郎好生说说话。”
崔若华感激地看了她一眼,待门合上,拉着谢听澜进了内室。
门一关,她脸色便绷不住了,没好气道:“你个傻丫头,方才说的什么胡话?一辈子?你知不知道一辈子多长?那五皇子是个中看不中用的,你嫁过去不是活受罪么?”
谢听澜握住她的手:“阿母,女儿心里有数。”
“有数?你知道嫁过去意味着什么?他那身子——”
“女儿知道。”谢听澜截住她的话头,“阿母,您想想,女儿是注定要嫁进皇家的。若不嫁五殿下,便得嫁旁的殿下。旁的殿下就一定比五殿下好么?五殿下有隐疾,女儿嫁过去是守活寡,可守活寡换个说法,是不用伺候男人,不用生儿育女,不用在后宅里跟一群女人争风吃醋。五殿下还是皇后嫡出,身份也比旁的殿下尊贵,皇后娘娘又对此事知根知底,晓得女儿委屈,便不会刁难女儿。名分、体面、清静日子,样样都不缺。母亲细想想,又有什么不好呢?”
崔若华被她这番话说得愣了一愣,竟寻不出话来驳。
谢听澜又放软了语气:“女儿心里明白阿母是怕女儿吃亏。可女儿是真觉得那样的日子挺好,求阿母成全。”
崔若华看了她良久,终于泄了气:“你都盘算到这个份上了,我这做阿母的,还能说什么?但这事我做不得主,得你阿父回来,你亲自跟他说。”
内侍刚上门,崔若华便遣了人去衙署通知谢正清。谢正清得了信,当即搁下手中文书,赶了回来。
崔若华将他迎进内堂,将事情来龙去脉细说了一遍。谢正清越听脸色越沉,听完只道:“把听澜叫来书房。”
谢听澜得了信,到书房时,见父亲靠在书案后的方椅上,素日里的儒雅潇洒此刻全没了踪影,下颌绷着,脸色灰败,透出一股说不出的颓唐。
她上前请了安,走到父亲面前站定,轻声道:“阿父,此事女儿是仔细斟酌过才应的。”
谢正清苦涩道:“阿父知道你斟酌过。可你越是斟酌得清楚,阿父便越觉亏欠你。”
论根基,论人望,谢家何曾输过旁人?当年烽烟四起之时,多少人盼他登高一呼。可他不愿争,也不想争。
后来见萧策胸有丘壑,心存大志,便倾尽心血助他成事。
谁知如今江山还没坐稳,萧策就开始疑神疑鬼,唯恐旁人要取而代之,唯恐他谢正清也成了那个取而代之的人。
这些他都认了。帝王之心本就如此,他早就看透了。
可女儿才多大?及笄便要为谢家避风头,嫁人也只能嫁进萧氏,如今竟还要她嫁一个不能人道的……欺人太甚!当真是欺人太甚!
谢听澜知道,以父亲的通透,不必她多作解释,他自然明白她为何应下这门婚事。
可谢正清却忽然抬起头来,定定看了她一眼,问道:“为何偏选五殿下,而非三殿下?”
谢听澜心知父亲素来看重萧景行,定会有此一问,不慌不忙地解释道:“其实女儿也不是没有考虑过三殿下。只是女儿发现,身边同龄的女郎,大多心仪于他,女儿不愿将心力耗在同人争风吃醋上头,便想着选五殿下。五殿下与三殿下同为皇后娘娘所出,父亲若看好三殿下,女儿嫁与五殿下,也不碍着谢家的立场。”
她这话自是真假参半,真的是,同龄的女郎确实十之八九都心仪萧景行。
几位皇子中,相貌最出色的无疑就是萧景行、萧景桓兄弟,可二人的气质南辕北辙。萧景桓更像皇后,眉眼温润,儒雅随和,萧景行则更像定元帝,眉目冷冽,浑身上下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疏离感。也不知是否正是那份拒人千里的冷,反而更叫人心心念念,趋之若鹜。
但萧景行这个人吧,还不仅气质与定元帝相像,那份阴鸷与狠绝,同样分毫不差地承了下来。
各世家自也没少往他榻上塞人,他来者不拒,夜里搂着人家女郎的细腰滚到三更,天一亮,裤腰带刚系上,便能一声令下,将那一族老小全推上刑场,眉头都不皱一下。
若那些女郎执意要往跟前凑,她只能遥祝她们顺遂,自己就不奉陪了。
假的是,若是可以,她其实不希望父亲去掺和夺嫡那档子事。
虽说前世萧景行确是最后赢家,可他登基之后,谢家没有落着半分好处,反而受他忌惮,处处打压。
可她却也明白,谢家若不肯倾力支持萧景行,以他那睚眦必报的性情,将来更难逃一场清算。
从这个角度来看,谢家早已进退维谷。此中利害,父亲心里自然比她还透亮。
前世到她殒命,萧景行也没能在父亲身上占到多少便宜,故而也无需她多嘴。
谢正清听到她这番话,便明白女儿这性子正是随了自己,不争不抢,遇事便退,宁愿委屈自己,只求个次等安稳。他心头顿生一股恼恨,恨极了这副脾性,更恨自己才是那源头。
谢听澜也明白父亲心里还存了芥蒂,宽慰道:“阿父,昔年天下未定,刀兵四起,多少世家豪门一夜倾覆,多少贵女一朝落入乱军之手,就连阿兄的……”
不欲提及这桩伤心事,转而道:“女儿能得阿父护持,安然无恙到今日,已是天大的福分。如今四海承平,能为谢家尽一份心力,女儿也义不容辞。况女儿是去做皇子妃,也算女儿的造化,如何谈得上委屈。”
谢正清心头郁气被女儿一番软语化去大半,半晌,终是长叹一声:“罢了,就由了你。就照皇后说的,三年。若三年后五殿下还是不成,你就回府,阿父替你另择一门亲事。”
谢听澜知道父亲能松口到这一步,已是万难,自然再无异议。
得知尚书令松口,候在前厅的高嬷嬷喜得眉开眼笑,赶紧催促传旨,内侍当即清了清嗓子,展开圣旨宣道:
“颍川郡公、尚书令谢正清之嫡长女,毓秀名门,秉性温良,容德兼备。今赐婚于皇五子萧景桓为正妃,择吉日完婚。钦此——”
谢正清带着谢家上下恭恭敬敬接旨。内侍与高嬷嬷事了,也不敢久留,脚不沾地地回宫复命去了。
皇后得了信,一颗心总算落了地,感叹了句:“好孩子……倒是个有福气的。”
也不知是说